后半夜,风停了。大雪封山,老屋里除了那台破旧电暖气运作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静得针落可闻。
我躺在架子床外侧,根本睡不踏实。只要身边的呼吸声稍微轻一点,或者被子里的热度有一丝流失,我就忍不住猛地睁开眼,像个患了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疯子一样,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她。
人在极度恐惧过后,视觉和听觉都是会產生欺骗性的。好几次,我看著她惨白如纸的侧脸,总觉得她胸口没了起伏,没在喘气了。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被窝底下探过去,將滚烫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她左边胸口的柔软上。只有切切实实感受到那块微凉的皮肉之下,心臟正在一下接一下有规律地跳动,我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才能稍微鬆懈几分,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是第几次把手伸过去,原本睡得昏沉的人突然动了动。
一只滚烫且无力的手,极其精准地覆上了我的手背。
“苏予乐,你属猫头鹰的?”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著,嗓音乾涩发哑,带著浓重的鼻音,“一晚上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探照灯似的盯著我,你让我怎么睡?”
“吵醒你了?”我心里猛地一揪,赶紧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有些不正常,“你起烧了。”
她往被窝深处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裹得更紧些。呼吸有些沉重,语气里透著一种只有对著我才会展露的娇弱与深深的依赖:“多大人了,睡觉还离不开人。以前你发烧害怕,非要死死抱著我胳膊睡,像个甩不掉的树袋熊。现在换我生病了,你也得讲点道理,乖乖闭眼,让我安生睡会。”
这种明著埋怨实则亲情引导的话术,她用得炉火纯青。但我清楚,她是在用这种极其温柔的方式告诉我,她还在,她还活生生地待在我身边,没有被那潭漆黑的冰水吞没。
我没反驳,把漏风的被角给她掖得死死的,长臂一伸,將她整个人霸道地往怀里拢了拢,用下巴抵著她散发著淡淡水蜜桃香的发顶,就这么睁著眼,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清晨,沈家院子里响起了老头老太太扫雪的沙沙声。
厢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曼端著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裹著那件臃肿得能装下两头猪的粉色大花棉袄,难得素麵朝天,一头平时去理髮店做一次要好几千的大波浪,此刻隨便用个两块钱的塑料鯊鱼夹胡乱挽在脑后。眼底掛著两团浓重的青黑,活脱脱一个刚熬完夜交公粮的怨妇。
她把缸子重重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冒著热气、辣味刺鼻的浓薑汤。
“还烧著呢?”沈曼极其自然地伸手探了探萱姨滚烫的额头,那双画著精致眼线的狐狸眼此刻皱成了一个川字,“这可不行,温度太高了,都快能煎鸡蛋了。实在不行,乐乐,咱开车去镇上卫生院给她打一针吧。大冬天的寒气不是闹著玩的,別把这如花似玉的身子烧坏了。”
萱姨被动静吵醒。她半睁开眼,水光瀲灩的眼底全是疲惫和病態的红晕。她轻轻咳了两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无力地摆了摆。
“不去。”她嗓音哑得厉害,带著浓浓的鼻音和一丝不容拒绝的倔强,“大雪封山的,路滑得能摔死人。熬一熬,多盖两床被子发发汗就好了。別折腾乐乐了,他昨天也在水里泡了那么久。”
沈曼拿这个固执的女人没办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嘆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我用温水绞了把毛巾,小心翼翼地给萱姨擦了擦脸,掖好被角,穿好厚重的大衣跟出门。
沈曼正站在院子里,和她妈低声商量著什么。老太太见我出来,立刻热情地指了指厨房方向,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
“乐乐,厨房锅里燉著老母鸡汤呢,早上刚杀的跑山鸡,大补!”老太太压著嗓子,生怕吵著屋里的人,“你和曼曼开著那个带电的车去趟镇上菜市场,再买点新鲜的土猪排骨和新疆大红枣回来,给她好好补补气血。瞧这闺女虚弱的,心疼死个人了。”
我点头应下。和沈曼开著星愿电车去了趟镇上,一路上沈曼没少拿她那毒舌调侃我是个“不要命的绝世大情种”。
买完东西赶回来,刚进院子,一股极其浓郁、直往天灵盖里钻的肉香便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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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已经把鸡汤盛在一个粗瓷大海碗里了。
那可是用柴火土灶配著老砂锅足足文火慢熬了四个小时的极品!
汤汁已经被熬成了醇厚的奶白色,上面飘著一层金黄诱人、亮晶晶的极品散养鸡油。
大別山特產的野生干香菇吸饱了汤汁,变得饱满黑亮,配著几片老薑和红艷艷的枸杞,香气扑鼻得让人瞬间食指大动,口水疯狂分泌。
我迫不及待地端著那碗有些烫手的鸡汤进了屋。
萱姨还保持著那个蜷缩的虚弱姿势。
我把碗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先是用手穿过她的腋下,动作极其轻柔地扶著她坐起来,又在她背后细心地垫了两个鬆软的枕头。
她软绵绵地靠在枕头上,乌黑的长髮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平日里在花店那种雷厉风行、泼辣护短的老板娘气场荡然无存,此刻的她,只剩下一个极度需要男人呵护照顾的娇弱小女人。
我舀起一勺冒著热气的鸡汤,放在嘴边极其耐心地吹了吹,用嘴唇碰了碰勺子边缘试了试温度,这才稳稳地递到她苍白乾裂的唇边。
“我自己来。”她有些不好意思,想伸出那只还在微微打颤的手去接勺子。
“別动。”我身体微微前倾,极其霸道地避开她的手,直接把勺子送了过去,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这力气,端碗都端不稳,万一洒在床上,我还得重新给你换被窝。乖,张嘴。”
她抬起那双勾人的狐狸眼,没好气地嗔了我一眼,终究还是拗不过我,乖乖张开嘴,咽下那口鲜美滚烫的热汤。极品老母鸡的鲜香顺著喉咙滑下,瞬间暖透了她冰凉的胃。
沈曼不知道什么时候斜靠在了门框上,手里拿著个刚从火炉上烤得热乎乎的橘子,正慢条斯理地剥著皮。看著我们俩这如胶似漆的餵饭架势,她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
“哎哟喂,你们俩这腻歪劲,看得我牙都酸了。我妈早上在厨房还跟我念叨呢。”沈曼往嘴里塞了瓣橘子,边嚼边口齿不清地说,满眼的恶趣味。
我拿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她,有些好奇:“阿姨说什么了?”
“我妈问我,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係。”沈曼挑起那好看的眉毛,眼底闪烁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我说还能是什么关係,小两口唄!难不成还是结拜兄弟啊?”
萱姨喝汤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张原本病態苍白的绝美脸蛋上,顏色肉眼可见地加深了几分,一路红到了晶莹剔透的耳朵尖,连带著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可疑的粉色。
她羞恼地瞪了沈曼一眼,虚弱却极力维持著长辈的尊严反驳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小两口,你也不怕闪了舌头!我比他大那么多,我是他萱姨!”
“行了行了,別装了萱萱。”
沈曼毫不留情地翻了个大白眼,走进来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放在桌上,学著老太太那种沧桑又感慨的语气,绘声绘色地模仿道,“我妈原话可是这么说的:『哎哟,我还以为是姐弟俩呢!不过也还行,那小伙子是真爱她啊。你看昨天那闺女掉冰窟窿里,这小子连命都不要就跟著往下跳,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种能豁出命的男人,错不了!』”
听到这番极其直白粗糙、却又一针见血的乡野大白话,萱姨那如蝶翼般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慢慢垂下眼帘,看著碗里那泛著金黄油花的老母鸡汤,原本死死紧抿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发自內心的甜美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里面对世俗的掩饰和嘴硬,只有被这句“错不了”狠狠戳中软肋后的极致柔软与安心。
紧接著,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態,她偏过头,爆发出一阵剧烈却有些心虚的咳嗽。
我赶紧放下粗瓷大碗,伸手极其轻柔地拍打著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少说话,多喝汤。阿姨熬了一早上呢。”我顺手抽了张纸巾,极其自然地替她擦去嘴角的汤渍。
她接过纸巾,没再反驳沈曼的调侃,而是顺从地靠在枕头上,继续由著我一勺一勺地、把那一大碗承载著温情的老母鸡汤餵了下去。
整个餵汤的过程中,她看我的眼神,温软拉丝得……简直能把这大別山漫山遍野的冰雪,全都融化成一汪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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