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领证吧。”
当这六个字从我的喉咙里滚落,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能听见窗外冬夜的冷风拍打著玻璃的闷响。
能听见角落里那台老旧空调运作时的轻微嗡鸣,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臟疯狂地跳动著。
萱姨彻底怔住了。
她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瞬间睁大,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原本搭在我后背上轻轻安抚的手,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僵停在了半空中。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她的脸,生怕错过她哪怕最细微的一丝表情变化。
起初,我清楚地看到一种极其浓烈的情绪,像是一阵春风,迅速拂过她的眼底。
那张明艷动人的脸庞上,肉眼可见地漫上了一层近乎於小女孩般的娇羞与红晕。
这抹红晕顺著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路往下,连带著那精致的锁骨都泛起了一层好看的粉色。
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吃尽了苦头、把最美好的青春全都耗在我身上的女人。
此刻,被自己最熟悉又深爱进骨子里的男人,以这种破釜沉舟的姿態求婚,怎么可能不心动?
她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剧烈地颤动著。
她慢慢低下头,看著我这张写满了急切与认真的脸,眼底的水光瞬间积聚起来,柔得几乎要將人溺毙。
“乐乐……”
她叫著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於落了下来,极其极其轻柔地捧住了我的侧脸,大拇指眷恋地摩挲著我的脸。
在那一秒钟里,我几乎以为她就要点头说出一句“好”。
我甚至连明天一早穿什么衣服去民政局排队都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
可是,就在下一秒。
我眼睁睁地看著她眼底的那抹情绪,像被冷水泼过一样,一点一点地冷却、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心臟猛然一沉的清醒与极度的为难。
她是一个快四十岁的成熟女人。
大別山的生死相依让她放下了长辈的架子接受了我的爱,但这並不代表她会被一时的感动冲昏头脑。
她缓缓收回了捧著我脸的手,撑著床垫坐直了身子。
將那根滑落的真丝肩带,重新稳稳地掛回了圆润的肩头。
这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却像是在我们之间,硬生生地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乐乐,你听我说。”
她看著我,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綣綣的娇嗔,而是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安抚,“这件事,现在不行。”
不行。
这两个字,乾净利落,没有留半点余地。
我的手还死死环在她的腰上,但整条手臂却瞬间僵住了。
一股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寒意,顺著我的脊椎骨一路往上爬。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过床尾的薄被,盖在了自己光洁的腿上。她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了床头柜上那盏暖黄色的氛围灯。
“太快了,乐乐。”她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和替我打算的操心,“你才二十岁。你刚刚才大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根本不知道领证这两个字背后,到底意味著多重的担子和多琐碎的现实。”
“我当然知道!”
我急切地打断了她,那股因为恐慌而催生出的委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我说了我要给你一个家!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苏怀萱是我合法的妻子!我要让那些像卢志鹏一样在背后用脏话编排你的烂人,永远闭上他们的臭嘴!我是在保护你啊!”
“可婚姻不是用来赌气的工具,更不是你用来宣示主权、跟外头那些流氓斗气的武器!”
她的声音也稍微拔高了一些,转过头定定地看著我,试图跟我讲道理,“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保护我,怎么不让我受委屈。可你想过以后吗?等你毕业了,进了社会,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万一你觉得我这个比你大十几岁的女人,成了你的累赘呢?如果真有那一天,那一纸婚书,就是锁死你的牢笼!”
她是在为我铺路,是在为我这不確定的未来留下一条可以全身而退的后路。
可此时此刻,陷入极度不安全感和自我怀疑中的我,根本听不进去这些理智的剖析。
我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拒绝了我。
她不想跟我彻底绑死在一起。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盯著她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眼眶酸胀得厉害。
“萱姨,这些真的重要吗?”
我的声音变了调,字字句句往她心窝子上戳,“是因为年龄差?又或者……你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想过要真的嫁给我?”
最后那半句话出口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臟像被人拿冰锥子狠狠凿了一下。
疼得我连呼吸都带著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我多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可我又像个极端的疯子一样,非要逼著她给我一个交代。
萱姨的手腕在我的掌心里微微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我低著头,额头几乎抵上了她的手背。冷汗顺著我的鬢角渗出来,浸湿了她微凉的肌肤。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打算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
“苏予乐。你抬起头,看著我。”
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到让人心慌。只是那尾音里,带著一丝极难察觉的、极力压抑的轻颤。
我咬著牙,慢慢抬起头。
视线与她交匯的那个瞬间,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的眼眶红了。
那种红,不是小女孩受了委屈后那种楚楚可怜的哭红。
而是一种被自己倾尽所有去爱、去护著的人,用最诛心的话狠狠捅了一刀之后,拼命咬著牙、死扛著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的、倔强到了极点的猩红。
那双平时总是对我盛满纵容和笑意的狐狸眼,此刻布满了血丝。
她就那么定定地看著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与寒心。
“你就是这么想我苏怀萱的,对吗?”
她的嗓音彻底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觉得我苏怀萱是个口是心非的女人。你觉得我嫌弃你一事无成,觉得我看重面子胜过看重你。你甚至觉得,我拒绝你,是因为我根本不打算要你。”
“我不是……”
触碰到她的眼睛,我心头那股因为衝动而筑起的邪火瞬间溃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缓缓地、却极其坚定地,从我僵硬的手掌里抽出了自己的手腕。
“苏予乐,我十八岁为了你,我没去大城市,没结婚,在这个破花店里熬成了別人嘴里的老姑娘。”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死死咬著水润的下唇,硬生生把那股即將崩塌的脆弱给憋了回去。
“我每天早上比你起得早,给你做饭;半夜起来摸你的额头,怕你踢被子受凉。我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在你面前,我连身子都乾乾净净地给了你。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还小,我不能让你因为一时的头脑发热衝动做决定,我要让你以后的人生有更多的选择!”
她偏过头,不再看我。
“可你呢?你却因为我没有立刻答应跟你去领那张纸,就来质问我。”她的声音终於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哽咽,字字泣血,“苏予乐,你这么揣测我……你……”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的爭吵,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可她那双红得仿佛要滴血的眼眶,和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却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子还要狠厉万倍。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炸开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占有欲和自以为是的患得患失,在看到她眼底那抹浓重的失望时,全部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懊悔和自我厌恶。
我干了什么?
我亲手把自己最爱的女人,把这个为了我放弃了一切的女人,逼到了这种心寒的境地。
“萱姨……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彻底慌了,手足无措地凑上前,想要去拉她的手,想要把她重新抱进怀里。
可是,她却微微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我的触碰。
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把我推开。
她只是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靠在床头上,用一种虚弱到极点的声音说:“乐乐,我累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也知道你还小,你还太情绪化,我不怪你。只是今天在新店忙了一天,我想睡了。”
说完,她背转过身,顺势躺下,扯过被子將自己紧紧裹住。留给我的,只有一个僵硬且透著无尽孤寂的单薄背影。
我僵硬地跪坐在床沿,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加湿器里咕嚕咕嚕冒泡的声音,和她刻意压抑、却依然能听出微弱颤抖的呼吸声。
看著她因为极力隱忍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我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
苏予乐,你口口声声说要给她遮风挡雨,可真正让她红了眼眶、受了天大委屈的人,偏偏就是你自己。
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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