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迁户口

    卢志鹏那帮人消停了。
    开业那天被萱姨一句“我老公”懟回去之后,那小子就跟被掐了脖子的公鸡,彻底蔫了。接连好几天,二楼健身房的玻璃窗后面再没出现过他那张让人反胃的脸。
    偶尔傍晚收摊时,我能听到楼上传来沉闷的哑铃落地声和男人们嬉笑打闹的动静。但那些声音跟我无关,那个姓卢的要是识趣,最好这辈子都別再踏进这道门槛。
    花店的生意稳步爬坡,每天的流水从最初的五千出头,慢慢涨到了七八千,周末甚至能破万。大学城的消费力和萱姨的嘴皮子功夫摆在那里,只要货源稳、手艺硬,回头客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攒越多。
    日子过得快。转眼开学在即。
    可有件事,像团揉皱了的纸,一直堵在我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户口。
    沈清秋上次在店门口说的那番话,我一字没忘。她说得小心翼翼,连语气都拿捏了又拿捏,生怕给我半点压力。可那双平时在商场上冷得能冻死人的丹凤眼里,分明写著五个字——她等很久了。
    她找了我十八年,认回了我一年多,可我的户口本上,到现在还是只有两个人。
    如今户口本上。
    她是户主。  我是掛靠的独立人口。
    属於我们的关係一栏上也写著无亲属关係
    但真的把户口迁过去,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法律意义上,我和苏怀萱在也没有法律关係。
    萱姨那本薄薄的户口簿里,从此就只剩下她自己。
    可如果不迁呢?
    我没法跟萱姨领证。
    这道题的答案从一开始就摆在明面上,只是我一直不敢拆开看。
    那天傍晚,店里最后一波客人走了。萱姨在吧檯后面核当天的帐,计算器被她按得噼里啪啦响。她左手拿笔,右手翻著进货单,嘴里念念有词,偶尔低头在本子上写两笔数字。
    我站在操作台前,把剩余的花材分类塞进冷柜。手上机械地干著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措辞。
    开口。
    不,再等等。
    等她心情好的时候再说。
    可她什么时候心情好?她天天都心情好——除非我把她惹毛了。
    “苏予乐。”
    萱姨的声音忽然从背后飘过来,不咸不淡的。
    “干嘛干嘛?”
    “你从刚才开始就魂不守舍的。冷柜门开了关,关了开,那些花被你来回折腾得比我还累。”她停下笔,歪著头看我,“有什么话想说就说。我又不吃人。”
    这女人的眼睛跟x光机似的。
    我关上冷柜门,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到吧檯前面,在她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隔著一张窄窄的吧檯,她看著我,我看著桌上那本翻开的帐本。
    “萱姨。”
    “说。”
    “就是那个……关於户口……”
    我在心里把措辞排练了不下三十遍,可真到了嘴边,全变成了碎片。
    “沈清秋那边……上次她跟我提过,想把我的户口迁到她名下。流程她都打听好了,很简单,去派出所就能办。”
    说完这句话,我不敢抬头。
    吧檯对面安静了两秒。
    我听到笔尖搁在本子上的轻响,然后是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的“咔嗒”声。
    “哦。”
    就一个字。
    那个“哦”的尾音不长不短,听不出喜怒。我壮著胆子抬起眼皮,瞥了她一下。
    她的表情很复杂。
    说不上是难过还是什么——眉头没皱,嘴角没撇,那张明艷的脸庞依然平静得像镜面一样光滑。可就是从那平静底下,渗透出了一种让我浑身不自在的东西。
    那种感觉,像是冬天站在河边,河面结著厚厚的冰,水流在底下涌动,你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我从凳子上起身,绕过吧檯。她没动,眼睛盯著自己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无意识地搓著食指的关节。
    我蹲下身,双手握住她那只微凉的手。
    “是不是不开心?”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移开了。
    “你觉得呢。”
    “你要是不开心,那就不迁了。我跟她说——”
    “你急什么。”她抽回手,在我脑门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我又没说不让你迁。”
    她从高脚凳上滑下来,绕过我,走到花架旁边,背对著我站著。修长的手指拂过一枝香水百合的花瓣,那花瓣刚喷过水,水珠顺著她的指尖滑落。
    “有一点吧。”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一点什么?”
    “不开心。”她垂著眼,看著指尖的水渍,“说不上来的那种。你在我户口本上掛了这么久了,苏予乐。从你还是个……开始,你这个名字就跟我写在一页纸上。”
    她顿了顿。
    “现在要把你从那页纸上擦掉……心里就像是少了个什么东西。不是说捨不得放你走,可就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可我全听懂了。
    那是一种比任何情话都重的东西。那么多年的名字、那么多年的绑定,哪怕只是纸面上的文字,它承载的分量,也早就超越了户籍栏里冰冷的“关係”二字。
    我走过去,从后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双臂收紧。
    “不迁了。”我说,“我去跟她——”
    “你別说话。”
    她反手摁住我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没让我鬆开,也没让我收得更紧。就这么维持著这个姿势,靠在我的胸口上。
    店里很安静。街面上传来零星的车喇叭声,冷柜的压缩机在角落里运作著,发出低沉的“嗡”。
    过了好一会儿。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里出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的肩膀先是塌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撑直了。
    “算了。迁吧。”
    “真的?”
    “反正……”她把脸往我的臂弯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著点不情不愿又不得不认命的味道,“反正也得……也得领证。你要是不从那边出来,到时候法律上咱俩还在一个户口,你跑去民政局说要结婚,人家不把你当疯子撵出来啊。”
    我愣了一拍。
    然后那股子狂喜就像突然打开了阀门的消防水龙头,从脚底板一路衝到天灵盖。
    “萱姨——”
    “少来。”她伸手捂住我的嘴,耳根烧得通红,“你给我消停点。嚷嚷什么嚷嚷,隔壁奶茶店的人都得以为我在这儿杀猪。”
    我把她捂著我嘴的那只手抓下来,翻过来,在她的掌心里狠狠亲了一口。
    她没挣开。
    但过了几秒,她又蹙起眉,侧过脸看著我。那双狐狸眼里的水光还没退乾净,却多了一种审视的精明。
    “苏予乐,我问你个事。”
    “嗯?”
    “你妈……她是不是早就发现什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知道咱俩的事吧?”萱姨盯著我的眼睛。
    沈清秋当然知道。
    过年在老街的时候,这位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女总裁就已经洞若观火了。
    她不仅知道,甚至还用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表达过她对这段关係的默认——虽然那种默认里掺杂著多少欣慰、多少酸涩、多少不甘心,恐怕连她自己都理不清楚。
    但这些话,现在不能说。
    萱姨和沈清秋之间的关係好不容易到了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程度。
    如果让萱姨知道沈清秋早就把一切看在眼里,她骨子里那股子要面子的清高劲儿一上来,谁都拦不住。
    “怎么可能。”我控制著表情,面不改色地搪塞过去,“她那么忙,整天不是开会就是谈项目,哪有工夫关心这些。她就是想把我迁回去,名正言顺当她儿子,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萱姨狐疑地看了我好几秒。
    那几秒钟,我后脊樑出了一层薄汗。
    最后她撇了撇嘴:“那就行。”
    她没有再追问。
    但我总觉得,她那句“那就行”的断句方式,后面分明还藏著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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