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出声。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她绷著的那根弦鬆了。后背慢慢贴实了我的胸口,肩膀的线条松下来,呼吸的频率从刻意维持的平缓变成了自然的缓慢。
她的头髮散在我的脸旁边,有几根蹭到了我的鼻子,痒。但我没动。
“萱姨。”
“嗯。”
“你今天唱歌真好听。”
“都说了隨便唱唱。”
“不是隨便。”我的声音已经低到了弱不可闻的程度,“你唱最后那句的时候看我了。”
她没说话。但我搂著她腰的那只手,感觉到她的腹部微微收了一下——是屏了一口气的反应。
“我看你了?”
“看了。”
“你眼花。”
“我视力五点二。”
“帐篷里黑成这样你还五点二。”
我笑了,嘴唇蹭到了她的后颈。她缩了缩脖子,没躲开。
“萱姨。”
“你今晚到底有多少话。”
“就想跟你说。”
“说什么。”
“我爱你。”
睡袋里面很暖。她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我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我的指缝里,扣紧了。
“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怎么跟小时候似的,非要缠著说爱你爱你的。”
声音轻得快要被帐篷外头的风声盖过去。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她的后背贴在我的胸口上,心跳隔著两层棉布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跟我的不同步,但很安稳。
外面的风换了个方向。帐篷的布面被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天窗里的星星还在。
这个晚上的温度是三度。
但睡袋里是三十七度。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半睡半醒之间,身边有动静。
帐篷內侧的拉链声很轻,但在这种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再轻也够把人拽出浅眠。我的意识从模糊的边界上被提溜回来,眼皮没睁,先分辨声音的方位。
不是萱姨——她还在我怀里,呼吸均匀,身体一动没动。
不是沈曼——那头传来的呼嚕声跟锯木头差不多,节奏稳定得能当节拍器用。
是沈清秋。
帐篷里的光比之前暗了。天窗外的星星少了一大半,大概是有薄云飘过来了。在仅存的那点微光里,我眯著眼看到一个影子坐了起来。
沈清秋坐在睡袋上,两只手撑著地,姿势犹犹豫豫的。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在那个坐著的姿势上停了好一会儿,头偏了偏,像是在確认帐篷里其他人有没有醒。
她转向门帘的方向。
停了。
又转回来。
又停了。
这人到底怎么了?
我正想开口问,她终於下定决心似的,躡手躡脚地站起来。帐篷的高度够她直起腰,但她弯著身子走路,脚步落地的方式——先脚尖,再脚跟,一步一步的,跟猫偷鱼的步伐精確度有一拼。
她走到帐篷门帘边上。
拉链拉了一半。
然后她又停住了。
就那么站在门口,不进不出的,手搭在拉链的拉头上,整个人的轮廓在黑暗里显得有些……僵。
过了几秒钟。
“乐乐。”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我几乎怀疑是不是帐篷外面的风在作怪。
“乐乐。”
第二声比第一声稍微大了一点点。带著一种极其克制的、不想惊动任何人但又不得不出声的为难。
萱姨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我的心“咯噔”一声。
赶紧极其极其缓慢地把搭在萱姨腰上的胳膊收回来。
动作轻到我自己的关节都在抗议——你到底在干嘛,你是在拆炸弹吗?
萱姨翻了半个身。鼻子里“嗯”了一声含混的气音,没醒透,只是换了个姿势往睡袋深处缩了缩。
我从睡袋口爬出来,凉气一涌,打了个冷战。
蹲著走到帐篷门口。
沈清秋站在那里,看到我的轮廓之后,那副僵著的姿態才稍微鬆了松。
“怎么了?”我压著声。
她低下头。
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到她“嗯”了一声,那个“嗯”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透著不好开口的滋味。
“我想……上厕所。”
五个字说出来的气口还断了一下。
我差点笑出声。但凭著求生本能——在亲妈面前笑她属於找死行为——硬生生把嘴角压住了。
“行,我陪你。”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在纠结。
“要不算了……我自己能——”
“走吧。”我把帐篷拉链拉开,先她一步跨出去。
外面比帐篷里冷至少五度。风从湖面上过来,裹著水汽,吹在脸上的感觉跟拿湿毛巾抽差不多。我打了个大大的哆嗦,把外套裹紧了。
沈清秋跟出来了。她穿著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薄的衝锋衣——应该是沈曼备著的。球鞋没繫鞋带,脚塞进去就出来了。
露营地的路灯间隔很远,一盏和一盏之间隔著三四十米的黑。我们踩著路灯划出来的光斑往公厕的方向走,脚底下的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公厕在景区入口附近,距离我们的营地差不多走五分钟。
前两分钟谁都没说话。
她走在我右边,步子不快不慢,两只手插在衝锋衣的口袋里。
“妈。”
“嗯?”
“你怕黑?”
她走路的节奏顿了半拍。
“不是怕黑。”
“那是?”
她没有正面回答。走了几步之后,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被夜风揉散了大半。
“小时候家里管得严。不让晚上出门。家里的阿姨讲过好多……乱七八糟的故事。”
她说“乱七八糟的故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非常努力地把这件事处理成“不值一提”的用力感。用力过度了,反而越描越真。
“你是说鬼故事?”
“我没说是鬼故事。”
“但你怕的是鬼。”
前面没声了。
走了两步,她忽然加快了速度,从我旁边快步走到路灯正下方。灯杆的光圈最亮的那一块,刚好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她站在光圈正中央,转过身来看著我。
那张在白天可以叱吒整个沈氏集团董事会的脸,被路灯打出来的影子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边很好看,暗的那半边更好看。但两半加在一起,写的都是同一个字。
窘。
沈清秋,40岁,身家过亿,手段冷厉到能让竞爭对手做噩梦。
怕鬼。
我走到她旁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她伸了伸。
“抓著。”
她低头看著我的手。
五秒。
她的右手从衝锋衣口袋里慢慢伸出来,搭上了我的掌心。指尖是凉的。指节修长,骨感,跟萱姨那种柔软肉感的手完全不一样。
我握住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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