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日子重新回到了轨道上。
课表排得不算密,周一到周五每天三到四节,中间穿插著几段完整的空白。这些空白原本是留给图书馆兼职的,现在全腾出来了。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我骑著电动车穿过科教区那条种满樱花还没开的大道,十二分钟到店。
萱姨给我安排的活很固定:搬花、换水、修枝、拖地、进货对接、偶尔帮著做一些简单的包装。技术含量最高的环节她不放手——花束设计、顏色搭配、跟客户沟通需求这些,全是她亲自来。
“你审美不过关。”这是她的原话。“上次让你配一束毕业花,你把满天星塞了整整三层,人家拿到手以为是棉花糖。”
我没反驳。確实难看。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我提前到了店里。萱姨不在。吧檯上搁著张便签,她的字,圆圆的,笔锋不重:“去花卉市场补货,晚点回。冷柜第二层有你的酸奶,到期了赶紧喝。”
我把酸奶喝了,在店里转了一圈,把该乾的活先干了。正拎著拖把往门口拖的时候,玻璃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萱姨。
陈婉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领口扎了个白色的细蝴蝶结。头髮扎了个低马尾,侧面几缕碎发垂在耳旁,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手里捧著一个纸袋,袋口露出半截麵包盒的边角。
“苏予乐。”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直接进来,脚尖点著门槛的铜条,像在等一个通行信號。
我愣了大概两秒。
上次见到陈婉,还是赵强那件事之后。她来医院看我,被萱姨几句话堵得红了眼眶,转身走了。那之后很久时间,我们再说过话。
连班级群里,她发言都少了。以前她活跃得要命,每天早安晚安加上课堂笔记分享,一个人撑起半个群的活跃度。后来渐渐沉默下去,偶尔冒一句“收到”就没了。
“进来吧。”
她跨过门槛,帆布鞋在拖过水的地面上留了两个浅浅的印。
“打扰你了。”她把纸袋搁在吧檯上,“路过看到你们店开了,想进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店?”
“朋友圈。”她说,“你发过开业的照片。”
我確实发过。开业那天拍了张门头照,配了句“萱予花房,欢迎光临”。点讚列表里翻了翻,没注意到她。
“嗯,坐吧。”
她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来。
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花架、冷柜、操作台、墙上萱姨手写的价目表——然后停在了吧檯后面那块木质招牌上。
“萱予花房。”她念了一遍,念得很轻。“萱……是苏阿姨的名字?”
“嗯。”
“予是你。”
“嗯。”
她没再接话,低头从纸袋里拿出麵包盒,打开,里面是两个切好的三明治。
“自己做的。”她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起司培根的,不知道你吃不吃。”
我没动。
“陈婉。”
她抬头看我。
这半年没见,她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尖了,颧骨的位置多了点弧度。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很圆,很亮,瞳仁黑得乾净。
可那种乾净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假的,是一种被什么事情磨过之后留下来的安静。跟以前那个在食堂里端著餐盘、笑得甜蜜蜜往人面前凑的陈婉,不太一样了。
“你来是有什么事?”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鬆开。
“没什么事。”她摇头,“真的就是路过。我在旁边那个画室报了个周末的水彩课,上完课出来,看到你们店。”
“画室?”
“嗯。大二了嘛,课少,就想学个东西。”
她说话的节奏跟以前变了。以前她说话爱带语气词——“呀”“嘛”“呢”——一串串地往外蹦,甜得发腻。现在那些语气词少了大半,句子短了,尾音也收得乾净。
“赵强的事,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她的表情动了一下。不大,就是嘴角往一边拧了拧的程度。
“退学了。”
“我知道。我是问你。”
她愣了一拍。
“我没什么。”
“他因为你去找我麻烦,你真没什么?”
“他不是因为我。”陈婉摇头,“他是因为他自己。他那个人就是……控制欲太强了。他追我的时候我明確拒绝过三次,他不听。后来你出事了,我才知道他做了那些事。”
她低下头,手指绕著马尾的发梢转了两圈。
“我去医院看你那天,苏阿姨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我没吭声。
萱姨在医院门口对她说了什么,我大致听了几句。不算客气,但也没有失態。大意是“小姑娘你离他远点,他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关係”。
萱姨的领地意识发作起来的时候,牙齿是露在外面的。
“她说得对。”陈婉抬起头,看著我,“是我分不清边界。我喜欢你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我单方面的。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回应。我不应该因为自己喜欢就一直黏著你,更不应该因为我的存在给你带来那些麻烦。”
这段话说完,她的眼圈没红。就是嘴角抿了一下,抿得很用力。
“所以我不是来纠缠你的。”她的声音稳住了,“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之前的事,对不起。以后在学校里碰到了,就当普通同学。”
我从吧檯后面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陈婉。”
“嗯?”
“三明治我收了。谢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笑的时候,眼角眉梢每个角度都是算过的。这次的笑是松的——嘴角的弧度不大,牙齿没露,就是很自然地弯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过去又吹回来。
“那我走了。”她站起来,把纸袋留在桌上,背著那个帆布包走到门口。
推门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苏予乐。”
“嗯。”
“你那个苏阿姨——”她的目光扫过吧檯上那块写著“萱予花房”的招牌,“她是真的很在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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