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二个周末,花店迎来了开业以来最大的一笔单子。
江海大学中文系的一个学生社团搞周年庆典,需要布置一个中型活动场地。场地在学校旁边的商业广场三楼,面积不大,大概一百五六十平米。但甲方要求高得离谱——要花墙、要花拱门、要桌花摆件、还要一个“具有人文气息的沉浸式花艺空间”。
这活是萱姨在社交平台上接到的。对方预算给了一万二,时间紧,周六布展,周日活动。
“能做。”萱姨翻著对方发来的需求文档,一边用铅笔在本子上列清单,“花墙用的主材不能全用鲜切花,成本撑不住,得掺一半仿真花打底。拱门用绿植藤蔓搭骨架,点缀白玫瑰和洋桔梗。桌花用小型手捧款,八到十个够了。”
“那个沉浸式花艺空间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现场看起来不像会议厅。”她咬著铅笔帽,“摆几组高低错落的绿植景观,加灯带,再掛几串乾花帘子。概念大於实际,別被唬住。”
我服了。这女人对花艺设计的理解力和成本控制能力,是在老街摆了十几年摊练出来的真本事。
周六凌晨四点半,我的闹钟炸了。
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萱姨已经在操作间里开始干活了——冷柜门开著,里面的灯照出来一截白色的光,她蹲在地上分拣花材,嘴里叼著一根皮筋,手上缠著两卷胶带。
“醒了?洗脸去。水壶在灶台上。”
我洗了把脸,灌了杯热水。从操作间的架子上搬下三大桶鲜切花和两箱仿真花,码进电动三轮车的车斗里。
对,电动三轮车。
是沈曼上周送的。说是“给店里添个运输工具”,实际上就是她从哪个网站上下单的时候手一滑多买了一辆——原话是“反正我也不会开三轮车,放我车库里落灰不如给你们用”。
这辆三轮车通体橘色,车头掛了个沈曼亲手用毛线鉤的小掛件——一只歪嘴笑的卡通柴犬。
开著它在街上跑,回头率不输保时捷。
凌晨五点,我和萱姨出发。
三轮车在空荡荡的街面上“突突突”地跑著,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萱姨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其实就是焊了块铁板铺了层海绵垫的改装座位——手里抱著一桶白玫瑰,脑袋靠在车窗框上闭目养神。
“萱姨。”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把我外套披上。”
“不用。”
“你嘴唇都发白了。”
她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没吭声,把我搭在驾驶座后面的外套拽过来盖在腿上。
到场地是早上六点。商业广场还没营业,保安帮我们开了后门的货梯。
接下来六个小时,就是纯粹的体力活和技术活交替轰炸。
花墙的骨架是用pvc管搭的。
我负责搭骨架、绑扎带、固定底座。萱姨负责往上面插花——先用仿真花把底打满,再把鲜切花按顏色和层次插进去。白玫瑰做主体,洋桔梗做点缀,尤加利叶填缝。
拱门更麻烦。绿植藤蔓要一根一根缠上去,每根之间的间距要均匀,鬆了不好看,紧了又显得闷。萱姨站在梯子上,我在下面扶著,两个人的配合默契到不用说话。她伸手往下指一下,我就知道她要哪种花材,递上去。
到中午十一点,大框架完成了。
活动方的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中文系的大三学长,姓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成品,连著说了三个“可以”。
“苏阿姨,这个花墙太好看了。我们社长看了绝对满意。”
“叫我苏老板就行。”萱姨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下午还有桌花和灯带没弄。你们几点开始彩排?”
“明天上午十点。”
“那来得及。”
我去楼下买了两份盒饭端上来。萱姨蹲在花墙旁边吃,筷子夹著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的时候,目光还在花墙上扫来扫去,时不时皱一下眉。
“那个角上的洋桔梗矮了两厘米。”
“萱姨,你先吃饭。”
“吃完就去调。两厘米的高度差,拍照的时候打光会露馅。”
这个女人对细节的偏执,跟她平时懒散的生活习惯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在家里她能赖床赖到日上三竿,被子叠不叠全看心情,袜子扔哪算哪。但一到工作上,每一片叶子的角度她都要管。
吃完饭继续干。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出事了。
我搬第三箱桌花的时候,手滑了。
不是普通的手滑。是那种连人带箱子一起失去重心的猛烈踉蹌——左脚踩到了地上一滩不知道谁洒的水渍,帆布鞋底打滑,整个人横著摔了出去。
箱子从手里飞出去。
我的后脑勺撞上了拱门的铁质底座。
声音很闷。“砰”的一下,震得我眼前黑了半秒。
“苏予乐!”
萱姨的声音从头顶什么地方炸过来。
我趴在地上,后脑勺火辣辣地疼。手摸了一下后面——湿的。指尖拿到眼前一看,红的。
萱姨衝过来的速度超出了我对她运动能力的认知。她跪在我旁边,两只手扳著我的肩膀把我翻过来。
“別动!让我看看——”
她把我的头往前按,手指拨开后脑的头髮,看到伤口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破了。出血了。你別起来——”
“我没事——”
“草,你他妈给我闭嘴!”
这是我这辈子听萱姨骂的最难听的一句话。不是撒娇式的嗔怪,不是半开玩笑的训斥。是真的在骂——眼眶红了,嘴唇在抖,声音劈了一道裂。
周学长从那头跑过来,看到地上的血,脸都白了。“要不要叫急救?”
“不用急救。”萱姨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撕开,叠了几层压在我的伤口上。“创可贴有没有?药箱呢?这个楼层有没有医务室?”
周学长被她连珠炮的问题打得找不著北,结巴著说三楼有个小型急救箱。
“去拿!快!”
她一只手压著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我面前伸了三根手指。
“几根?”
“三根。”
“我叫什么名字?”
“苏怀萱。”
“今天几號?”
“三月——”
“我是你什么人?”
“萱姨、老婆、媳妇、爱人、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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