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赶车。晚安。”
孙佳和周然跟著起来。三个人沿著环海路往旅舍方向走了。陈婉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和柳树的交界处。白色碎花裙在暮色里晃了两下,就没了。
王大伟靠过来,声音压到最低。
“她知道了。”
“嗯。”
“你这算——”
“算什么不重要。”我把应急灯关了一盏,“她心里早该有数了。”
宋青已经站起来了。她把铺在草地上当坐垫的外套拎起来,抖了抖上面的草叶和土,搭在小臂上。
“苏予乐。”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她转过来看我,金丝边眼镜在仅剩的那盏应急灯的光里反了一下,“你萱姨要是听到了,估计又得哭一鼻子。”
“宋导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渐行渐远。
收拾东西的时候李林清还在那嘟囔。
“你们到底瞒我什么呢?苏予乐的女朋友到底是谁?比他大很多——不会是,不会是宋导吧,她刚才让我別问了?!”
“你闭嘴吧。”王大伟把应急灯往他脑袋上轻轻磕了一下。
张明月走在最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
“苏予乐。”
“嗯。”
“你说的那些——关於她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能感觉到分量。”
说完他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对了,那盏应急灯你关了没?电池別浪费。”
“……关了。”
“嗯。”
这就是张明月。你以为他要说什么催泪的话,他確实说了;说完之后,他的世界立刻回归到你不理解的维度里。
……
最后一天。
五月二十二號。
上午退房,交了调研报告的终稿给方老师。他翻了几页,说了句“不错,回去之后还要改,但框架立住了”。
中午在古城里吃了最后一顿饵块。这次我多加了辣——萱姨不在旁边管著,有点报復性吃辣的意思。吃完嘴麻了半小时。
下午三点的高铁。
站台上风很大。耳机里放著李林清发群里的一首歌,说是“告別大理专属bgm”。其实就是那首被用烂了的《去大理》,但这个时间点听,確实有点东西。
车来了。
我在站台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远处的苍山顶上,云层压著雪线,阳光从云的缝隙里刺出来,一束束地打在山坡上。
上车。靠窗。
王大伟挨著我坐。李林清和张明月在对面。
车动了。
手机里的最后三条消息——
萱姨:几点到?
我:晚上九点多。
萱姨:我去接你。
我打了两个字发出去:好的。
又刪了。重新打。
“等我。”
发出去了。
她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过了十秒,又来一条。
“你闭眼休息一会,別一路上傻盯著手机。到了我叫你。”
又过了五秒。
“哦对了,那面墙刷完了,你回来看。”
三秒。
“还有冷柜的灯换了一个。”
两秒。
“那个兼职的小姑娘还行,比你能干。”
一秒。
“快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列车往东北方向跑。窗外的盆地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平原,油菜花从视野里退场,水稻田上来了。光线一截一截地从车窗外刷过去,明暗交替的节奏打在眼皮上。
一千二百公里。
五个小时。
她在那头等著。
花店的门开著,冷柜的灯是新换的,墙是奶咖色的,檯面上摆著不知道什么花——大概是她今天新到的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故意的。
门口的三轮车充了气,水管的接头换了——她找人换的还是自己换的?八成自己换的。那个女人什么都敢自己来。
然后她站在吧檯后面。围裙繫著。头髮可能扎了可能没扎。穿什么衣服——大概是那件白衬衫吧,她每次等我的时候都穿白衬衫,像是一种仪式。
或者——
穿那件奶白色蕾丝的。
王大伟在旁边已经睡著了,嘴微张,脑袋歪在座椅靠背上,偶尔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鼻息。
李林清趴在小桌板上,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某个篮球论坛的帖子,但他的眼睛已经闭了。
张明月是唯一还清醒的人——他在看书。一本薄薄的口袋书,封面我看不清。每隔几分钟翻一页,翻页之前会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两下。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几秒钟的黑暗之后重新出来,阳光一下子涌进车厢。
我睁开眼。
手机还扣在胸口。拿起来看了一眼。
萱姨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个“快了”上面。
快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的田野在飞速后退。天际线上有云,厚的薄的堆在一起,被落日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橘色和玫瑰色。
这一千二百公里——从大理到江海,从苍山到学校,从洱海到花店——每一公里都在缩短。
每缩短一公里,胸腔里那个位置就热一分。
到站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出站口人很多。灯亮得晃眼。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混在人声和广播声里。
我拎著包,拖著箱子,从闸机口出来。
然后我看到了她。
人群里。出站口正对面。
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头髮扎了个马尾。手里举著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
“接猪回家。”
旁边还画了一只猪头。眼睛是两个圆圈,鼻孔是两个黑点,嘴巴咧著,丑得有创意。
她看到我了。
举著纸板的手往上举了举——怕我看不到。
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眉梢。
跑过去的这二十米,行李箱磕了別人两次脚后跟。我来不及说对不起。
她把纸板往旁边一扔。
我把她抱住了。
出站口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流过去。有人看了一眼,有人笑了一下,有人压根没注意。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马尾扫著我的耳朵,痒痒的。
身上有花店冷柜里沾上的那股清冽的花草味,混著水蜜桃洗髮水。
“到了。”她在我耳边说。
“嗯。到了。”
她从我肩膀上把脸抬起来,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我一圈。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三天不见。”
“瘦了。”
这两个字。
跟两年前的元宵节,她从大理回来,站在花店门口,摸著我的脸说的,一模一样。
我笑了。
“走吧,回家。”
她弯腰去捡那块扔在地上的纸板。
“这个我带走。以后每次接你都用这个。”
“你能不能画好看点。”
“哪不好看了?我画了一整个下午呢!你看这个猪鼻子,多传神——”
“萱姨,我真求你了。”
她把纸板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起我的背包带子往肩上一甩。
“走。三轮车停外面了。”
“你开三轮车来接我的?”
“不然呢?开飞机?”
人群从我们身边散开。出站口的灯白得晃眼。她走在前面,马尾一甩一甩的。帆布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混在整个车站的嘈杂里,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
我跟在后面。拖著行李箱。
一千二百公里。三十多天。
江海,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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