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从枕头上放下来。落在我的后背上。
指甲掐进了肩胛骨旁边的皮肉里。
“疼——”
“你说了轻点的。”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骗子。”
——
时间变得不太可靠。
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在某个节点上她翻了身。
不是被我翻的。
是她自己翻的。
她坐起来了。
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在灯光里带著一层毛茸茸的光晕。檯灯的光从侧面照著她,把她的轮廓勾出了一条金色的线。
从肩到腰。从腰到胯。从胯到大腿。
那条线是流动的。像有人用一支极细的金笔,沿著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慢慢描画。
她低头看我。
灯光在她身后。所以她的脸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到眼睛——亮的。
亮得不讲道理。
她的手掌按在我的胸口上。五指张开。掌心滚烫。
“別动。”
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调是我从没听过的。
不是命令。不是撒娇。
是介於两者之间的某个地带——比命令柔软,比撒娇硬气。
她说“別动”的时候,眼睛没移开过。
我没动。
——
慢得像在试探。
像她第一次学刷墙的时候——一笔下去不確定顏色对不对,停一停,再来一笔。
弧度很小。
呼吸打在灯光里,能看到雾气。
指尖隨著她自己的节奏一收一放。
她咬著下唇。
眉心微微蹙著。
那个表情——不是疼。
是某种正在从內部涌上来的、让她的表情控制失灵的东西。
然后她的节奏变了。
从慢到不慢。
从不慢到——
她的头仰起来了。
长发从她的肩膀上整片地滑落。滑到后背。发尾扫过她自己的腰,又继续往下。
喉头的线条在灯光下拉到了最长。
一声——
那个声音从她的胸腔深处翻涌出来。
不是喊。不是叫。
是某根被绷了太久的弦忽然鬆开了的声响。从紧到松。从高到低。尾音在空气里颤了好几秒才落地。
“萱姨——”
她没回答。
她的手从我的胸口移到了我的脸上。手指捧著我的脸颊。
掌心是湿的——汗。头髮贴在她自己的额头上,沿著鼻樑滑下来,搭在嘴唇旁边。
她低下头。
吻落在我的嘴唇上。
这个吻跟之前的不一样。
不是索取。是给予。
她用她的嘴唇告诉我——三十八岁的苏怀萱,在灯光和暗影的分界线上,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属於她和我之间的那段缺席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补回来。
——
后来她整个人趴在我的胸口上。
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回均匀。
出了很多汗。她的额头贴在我的锁骨上,汗湿的头髮蹭著我的下巴。后背在起伏,幅度越来越小。
我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从肩胛骨中间慢慢往下,沿著脊柱的凹陷一节一节地滑过去。手指经过每一节脊椎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的突起。
她很瘦。比看上去的还瘦。
肩胛骨摸得到稜角。腰侧的肋骨隔著薄薄的一层皮肉就能数出来。只有某些位置是丰盈的——该丰盈的地方,苏怀萱从没亏待过自己。
“萱姨。”
“嗯——”她的回应从我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著鼻音。
“你刚才——”
“別说。”
“我还没说什么呢。”
“不管你要说什么,別说。”
“我就想说你刚才——”
她抬起头。
两只手捧著我的脸。眼神很凶。
但脸是红的。红得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胸口。浑身上下各处都泛著緋色。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是运动之后血液充盈的红,加上被人看穿了主动的那一面之后的、死要面子的红。
“苏予乐。你要是敢把刚才的事拿出来说一个字——”
“一个字都不说。”
“你最好是。”
她重新趴下去了。脸埋回我的颈窝。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摸到了我后脑勺的位置。
手指在头髮里捋了一遍。从前往后。动作很轻很慢。
到了后脑那片——伤口早好了,疤也淡了——她的手指停了一秒。绕过去了。
“疼不疼?”
“早不疼了。”
“嗯。”
她的手指继续捋。从后脑勺回到头顶。
“苏予乐。”
“嗯。”
“你真的回来了?”
“真的。”
她的手指在我的太阳穴上停了一拍。然后拍了两下我的脸颊。力道轻得跟蚊子落地差不多。
“你要是再走——”
“嗯?”
“你要是再走,我就把你的行李箱焊死。”
我笑了。胸腔震动的时候她的脑袋跟著顛了一下。
“別笑。我说真的。”
“好。把行李箱焊死。然后你把我也焊在花店里。”
“可以。我焊技术好。”
“你焊过什么?”
“水管。”
“你那个水管不是拿胶带缠的吗?”
“后来我学了。自己买了焊枪。”
“你买了焊枪?”
“嗯。在五金店买的。老板教了我十分钟。你別说——还挺好玩。但是焊的时候火星子溅到了围裙上,烧了个洞。那条蓝围裙你记得不?”
“记得。”
“没了。”
我又笑了。
她从我的颈窝里抬起一只眼睛瞪我。
瞪了两秒。那只眼睛里水汪汪的——不是哭。是之前折腾一通之后生理性的水汽还没完全褪去。
“行了。”她整个脑袋抬起来了。两只手撑在我的胸口两侧,把自己撑起了一小截。
长发垂下来。扫在我的脸上。
“苏予乐。”
“嗯。”
“你刚才——表现还行。”
“还行?”
“就是还行。”
“不是挺好吗?”
“你满意什么满意。”她撇了一下嘴,“你就这点出息,及格线上下浮动。”
“那你刚才——”
“我刚才怎么了。”
“你刚才声音挺大。”
她的脸又红了。
这次红得更快。从脖子根开始的。一路烧上来,烧到额头。
“苏!予!乐!”
“好好好我不说了。”
“你给我记住了——今天的事你敢跟任何人提——”
“不提。一个字都不提。”
“包括沈曼。”
“包括包括。”
“包括你自己的日记。”
“我不写日记,正经人谁写日记。”
“那更好。”
她重新趴下来了。身体的重量压在我身上。不重。九十八斤——她坚持的那个数字。
窗帘把外面的路灯光挡得严实。房间里只有那盏檯灯。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裹在一个暖色的茧里。
她的呼吸渐渐平了。
手指还在我的头髮里。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快睡著了。
“萱姨。”
“嗯——”
“那件奶白色蕾丝——”
“嗯?”
“很好看。”
她没回答。
但她在我颈窝里笑了一下。嘴唇贴著皮肤那个位置,笑的弧度传递过来,温热的,弯弯的。
然后她睡著了。
檯灯的光罩在她散乱的髮丝上。窗外的法国梧桐在五月底的夜风里沙沙地响。冷柜在楼下嗡嗡地走著。
一千二百公里。三十多天。
归途的终点不是火车站。
是这里。是她的体温。是她的呼吸声。是她睡著之后手指在我头髮里停住的那个姿势。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的肩膀。
灯没关。
因为我还想多看她一会儿。
感谢书友“yourcollar”的一个大神认证,加更两章,真没时间加更了,就多写了两章,没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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