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的电话来得比早饭还早。
七点十分。我还赖在被窝里没起,手机在枕头底下疯了一样地震。摸出来一看——沈曼。
接通。
“苏予乐!叫你老婆起床!今天去量婚纱!”
我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远了三厘米。音量太大,耳膜嗡嗡的。
“几点?”
“十点!地方在新城区那个叫白鸽的婚纱工作室。设计师叫周函,业內有点名气的。我预约了半个月才排上號。你告诉苏怀萱,今天不许放鸽子!”
我翻了个身。萱姨缩在我右边,头髮乱成一团,脸朝里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耳朵和后脖颈。
“她还没醒。”
“那就叫醒她!”
“你说的这个工作室多远?”
“开车四十分钟。不堵的话。”
“那我九点叫她。”
“你——”
掛了。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身贴过去。手臂搭在萱姨腰上。她哼了一声,整个人往我这边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八点半。
我起来煮了粥,热了两个馒头,炒了盘鸡蛋。摆在餐桌上,回臥室推人。
“萱姨。”
没反应。
“苏太太。”
还是没反应。
“苏怀萱同志,起床了。”
她的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踹了我一下。没踹到。
“今天沈曼约了婚纱工作室。十点到。”
被子里传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不去。”
“你不去她能追到家里来。”
“让她追。我不怕她。”
“你怕不怕她是一回事,我怕不怕她是另一回事。她要是衝到家里来,能把咱家门框拆了。”
萱姨终於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头髮贴在腮帮子上,一道枕头印从右眼角划到下巴。
“我说了不想做婚纱。沈清秋说找国內的老师傅做一套就够了。哪用得著去什么工作室。一件裙子穿一回,花那个冤枉钱。”
“沈曼出钱。”
“她出钱我也不想折腾。站在那让人量来量去的,跟选牲口似的。”
“又没人让你选牲口。量个尺寸半个小时就完事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趿拉著拖鞋往卫生间走。经过餐桌的时候瞥了一眼。
“鸡蛋放多少盐?”
“正常量。”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咸了。”
“你昨天说我做的淡。”
“昨天淡今天咸。两个极端。你就不能取个中间值。”
我没接她的茬。等她洗漱完坐下来喝粥的时候,我把手机上沈曼发来的工作室照片给她看。白色调的空间,落地镜,一整排掛著蕾丝和缎面的衣架。
她扫了一眼,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多久?”
“她说半小时。”
“骗人。沈曼从来没在半小时之內从任何一家店走出来过。”
“那我陪你。”
“你去干什么?新郎不能看婚纱,不吉利。”
“谁说的?”
“电视上演的。”
“电视上还演灰姑娘嫁王子呢。我又不是王子。”
她喝完粥,把碗推过来。“洗碗。”
“好嘞。”
我洗碗的时候听见臥室那边衣柜门开了关、关了开,折腾了好几轮。
出来一看,她换了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腰上系了一条细细的编织腰带。头髮用了个鯊鱼夹隨意盘著,露出两侧的耳朵和一截白净的脖颈。
“不是不想去吗?”我靠在门框上。
“去可以。提前说好,不试超过三件。三件以上我走人。”
“成交。”
九点二十齣门。
我开车,她坐副驾驶。
车里的空调刚打开还没凉透,她把遮阳板翻下来,对著上面那块小镜子补了个口红。动作很利落——抿两下,嘴唇往內一收,色號是很日常的裸粉。
“美得不行。”我说。
她把遮阳板翻回去。“开你的车。”
四十分钟后到了新城区。沈曼的保时捷已经停在门口了,还是那个囂张的停法——车屁股歪出来半米,把旁边一辆麵包车逼得差点上马路牙子。
工作室在一栋改造过的老洋楼二层。推开门,里面比照片上看著还宽敞。原木地板打了蜡,反著柔和的光。左边一整面墙是落地镜,右边是陈列区。几十件婚纱掛在铜质衣架上,白的、米的、香檳色的,缎面和蕾丝层层叠叠。
沈曼坐在中间的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工作室提供的气泡水。
“来了。”她看了看萱姨的连衣裙,“穿得倒是清爽。今天量完尺寸直接定面料,我跟周函说了你的需求——简约大气不要太夸张——”
“你问过我需求了吗?”萱姨在她旁边坐下。
“我不用问。你那审美我还不了解?给你一件拖尾十米的公主裙你能当场撕了。所以我提前帮你过滤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短髮女人从里间走出来。黑色无袖上衣,灰色阔腿裤,手腕上缠著一圈软尺。气质很乾练。
“苏女士?”她看向萱姨,眼睛亮了一下,“沈曼跟我说过你。我是周函。”
“你好。”萱姨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
周函绕著萱姨走了小半圈。目光是职业性的——从肩线看到腰线,从腰线看到胯骨。
“身材底子非常好。”周函说这话的时候很直接,没有任何客套的水分,“肩膀窄,锁骨平,腰臀比例教科书级別。胯骨位置高,腿的起始线好看。这种身材做鱼尾或者a字都能撑住,不用靠裙型修饰。”
萱姨被人当面这么品评,耳根有点发热。“没你说的那么好。”
“我做了十二年婚纱。”周函把软尺从手腕上解下来,“能让我一眼看完就想动手的身材,一年里不超过五个。”
沈曼在旁边嗑瓜子——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边嗑边附和:“我说什么来著。萱萱的身材我大学那会儿就嫉妒。军训的时候穿那个肥大的迷彩服都挡不住腰细。中文系一帮男的写情诗写了一整学期,全是写给她的。”
“沈曼你闭嘴。”萱姨瞪她。
周函把软尺在手里拉了拉。“苏女士,进里间量一下尺寸?大概十五分钟。”
“去吧。”沈曼挥手。
萱姨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不自在——不是对我的,是对整个场合的。她不习惯被当成主角。开花店的时候她是那个站在幕后理花的人,从来不走到聚光灯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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