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旁边,看著萱姨半蹲在病床边,给沈清秋套袜子。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
袜口被她撑开,往脚上一套,拉到脚踝上方。另一只也是。
可这个画面,比那些刻意煽情的东西都顶用。
沈清秋的眼眶红了。
她低著头,不说话。
萱姨装没看见,把热水袋灌好,裹了层毛巾塞到她脚边。
“烫不烫?”
“不烫。”
“那就捂著。”
过了会儿,沈清秋轻声说:“谢谢。”
萱姨把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
“谢什么。你要是明天还敢乱吃乱喝,我就把你从医院扛回家,锁厨房门。”
沈清秋看她。
“你扛得动我?”
“我扛不动。”萱姨说,“但乐乐扛得动。”
我配合地点头:“能扛。公主抱也行。”
沈清秋的脸有点红。
不是病的,是尷尬的。
十二床隔壁的大爷又探头。
萱姨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扔:“大爷,您真不睡啊?”
大爷咳了一声:“我这不是输液嘛。”
萱姨:“那您输您的,別参加我们家庭会议。”
大爷:“哎,哎。”
凌晨十二点半,沈曼到了。
她穿著黑色真丝吊带外面套了件风衣,妆没卸,头髮卷得很完整。脚上踩著高跟鞋,进观察室的时候噠噠噠,像来收购医院。
“沈清秋!”
她一进来就喊。
护士从外面探头:“医院里小点声。”
沈曼立马切换成气音:“沈清秋你是不是有病?”
萱姨把她往旁边一拽:“她本来就在医院。”
沈曼看著病床上的沈清秋,火气一下子窜到脸上。
“你昨天是不是还陪那个姓周的老东西喝了两杯白的?我是不是说了让你別喝?你说什么来著?『没事,我有分寸。』分寸呢?胃镜里啊?”
沈清秋揉了揉眉心:“沈曼。”
“別叫我。”沈曼把包往椅子上一扔,“你死要面子的时候怎么不叫我?你那几个副总是摆设?沈家那些吃閒饭的老头是牌位?什么破合作非得你亲自喝?”
沈清秋没反驳。
萱姨把沈曼往后推:“行了,骂两句得了。她刚止血,別把她骂出二茬。”
“她活该!”沈曼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去护士站问医生了。
五分钟后,她拿著病历本回来,脸比刚才更难看。
“医生说要住院三天。你还想明早走?”
沈清秋看向窗外:“公司有会。”
萱姨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沈清秋的手机,递给我。
“解锁。”
沈清秋看她:“干什么?”
“给你助理髮消息。住院三天,所有会议线上推迟,不能推的让副总去。谁敢让你出院,就让他来找我。”
沈清秋轻轻嘆气:“萱萱,这不是花店。”
“我当然知道不是花店。”萱姨站在床边,手里还拿著她那只病號拖鞋,“花店要是有员工敢让老板胃出血了还上班,我当天就把他开了。你公司比我花店高级,规矩反倒没人味了?”
沈清秋看著她,没再说话。
我拿过手机。
密码我知道。她很早以前就告诉过我,说万一哪天她出事,我可以处理她手机里的东西。
那时我还嫌晦气。
现在用上了。
给助理髮完消息,对方半夜秒回:好的苏先生,我马上安排。
沈曼看了一眼:“你看,人家助理比你听话。”
沈清秋靠回枕头上,闭了闭眼。
“麻烦你们了。”
萱姨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
“你再说麻烦,我现在就回去。”
沈清秋睁眼。
萱姨瞪她:“听见没?”
“听见了。”
她答得很乖。
我给萱姨递了一瓶水。
她拧开喝了一口,又把瓶盖拧回去,放在沈清秋够不著的地方。
“你现在只能喝温水。凉水別碰。”
沈曼坐在另一边,低头刷手机。
“我叫了护工,明早八点到。”
“不要护工。”沈清秋说。
“你没资格提意见。”沈曼抬头,“我们三个轮流看你也行。但苏予乐要忙花店,苏怀萱要筹婚礼,我还得盯你的公司。你要是懂事,就老实用护工。”
沈清秋沉默了一下。
“婚礼筹得怎么样了?”
萱姨表情立马警惕:“你躺病床上还操这个心?”
“我只是问问。”
“问也不许问。等你好了再说。”
“我想参加。”
“废话。”萱姨白她一眼,“你不参加谁坐主桌?沈曼吗?她能把主桌喝趴。”
沈曼不服:“我怎么了?我酒品很好。”
我看她:“你上次露营喝完精酿,对著便携冰箱说了十分钟人生规划。”
沈曼:“那叫思想交流。”
萱姨:“冰箱听完都想退货。”
观察室里终於有了点笑声。
连隔壁大爷都笑了两声。
护士又探头:“家属小声点。”
四个人同时闭嘴。
凌晨两点。
沈曼撑不住,靠在椅子上打盹。高跟鞋被她踢在床底下,脚丫子冻得缩成一团。
萱姨看不下去,把自己带来的披肩又分了一半盖到她腿上。
“一个个都不省心。”
她骂完,转头看沈清秋。
沈清秋睡著了。
眉头还皱著,睡得並不踏实。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速度很慢。
我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低头看她的检查报告。
那一行行指標,我没全看懂。
但“贫血”“溃疡”“出血”几个词足够刺眼。
萱姨走到我旁边,拿走报告,折起来塞进袋子。
“別看了。越看越烦。”
“她以前不能一直这样吧?”
“不然呢。”萱姨靠著墙,“这种人,年轻的时候拿命换钱,老了拿钱换命。资本家那种地方,没几个正常人。”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但她算好的。至少还知道给你打电话。”
我抬头看她。
她把脸转开。
“看什么。”
“你心疼她。”
“我心疼个屁。”萱姨嘴硬,“我就是看不惯。多大人了,胃都烂成这样了,还装没事。跟你一个德行。”
“我哪样?”
“受了委屈不吭声,熬不住了才往外漏。”她伸手戳我额头,“你们母子俩,一个比一个烦。”
我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她没挣。
走廊外有人推著轮椅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医院的夜很长。
我们就在那张病床旁边,熬过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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