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四天,医生查完房,批准出院。
“回去静养,按时吃药。三个月內不能喝酒,不能吃辣,不能熬夜。”医生合上病历本,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越过镜框,盯著沈清秋,“沈女士,您这胃不是铁打的。”
沈清秋从病床上坐起来,点了下头。
她换掉病號服,穿上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没有化妆,嘴唇顏色有些淡,但整理衣领的动作仍然利落。
沈曼拎著她的包站在门口:“车在楼下。东西都装好了,別磨蹭。”
刘阿姨忙前忙后收拾零碎。萱姨站在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阳光泼进来,沈清秋眯了眯眼。
“不走?等医生反悔?”萱姨拿起床头柜上的出院小结,折好塞进包里。
沈清秋站起来,脚踩进平底鞋。她平时不穿平底鞋,这次是萱姨从她家里翻出来的。“你那些细高跟我放起来了。三个月內別想碰。”萱姨当时原话。
走出住院部大门,六月的热风扑了一脸。
沈曼把车开过来。保时捷的后座放倒了,堆著四个纸袋,全是刘阿姨帮忙整理的住院用品。我和萱姨开星愿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江海市中心。
沈清秋最近住的是一套在在城东的別墅,优点相比於之前的大平层是离沈氏集团大楼十分钟车程。
独栋,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著两棵桂花树。
以前萱姨没来过。她嫌这是“资本家老巢”,经过门口都要绕路。
车停下的时候,萱姨看了眼院子里的桂花树。“树选得不错。谁栽的?”
沈清秋解开安全带。“我自己。”
“你不是沈氏董事长吗?还有空种树?”
“种树不耽误开董事会。”
萱姨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怎么有空把自己的胃折腾出毛病?”
沈清秋闭嘴了。
沈曼提著四个纸袋走在前面,用膝盖顶开门。“进去再训。太阳晒死了。”
別墅內部和陈设跟萱姨的审美完全不搭。
极简风。
大白墙,灰沙发,黑色茶几。唯一有人气的是茶几上堆著的几本杂誌和一盒没拆封的燕窝。
萱姨环顾一圈,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冰箱在哪?”
沈清秋指了指厨房方向。
萱姨打开冰箱。保鲜层很乾净。乾净到只有矿泉水、半盒草莓和三包掛麵。冷冻层只有冰块。她关上冰箱门,转头看沈清秋。
“你平时吃什么?”
“公司有食堂。”
“在家呢?”
“偶尔煮麵。”
“偶尔是多久?”
沈清秋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著那瓶没喝完的温水。“一周两三次。”
萱姨没说话。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沈曼凑过去看。
备忘录上列著:小米、南瓜、山药、瘦肉、胡萝卜、鸡蛋、鯽鱼、排骨、砂锅、保温饭盒。
“砂锅你买过吗?”萱姨抬头。
“没有。”
“我明天带过来。”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你家这厨房,比我们老街那边还寒酸。沈氏集团董事长,家里连个像样的砂锅都没有。”
沈清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大概是想说“我不需要”,但想起观察室里萱姨那句“你能不能换个词”,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沈曼在旁边幸灾乐祸,拍著沙发扶手。“沈清秋你完了。苏怀萱接管你的厨房就跟你接管公司一样——不讲情面,只讲结果。”
萱姨瞟她一眼:“你话多。去烧壶水。”
沈曼真去了。
江海小富婆,被苏怀萱当丫鬟使,毫无怨言。
接下来的两个钟头,这栋极简风別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茶几上多了切好的水果。厨房柜子里添了密封盒。冰箱补充了山药、南瓜、瘦肉——速冻层的矿泉水被清出去一半。萱姨蹲在地上整理的时候,沈清秋站在厨房门口,像是自己家的闯入者。
“你站那干嘛?”萱姨头也不回。
“看你收拾。”
“我有那么好看?”
“有。”
萱姨手一顿。她转过头,沈清秋站在门框边,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这个“有”字答得太乾脆,太不设防。崔姨把一盒山药塞进冷藏层。
“病糊涂了。”她站起来,关上冰箱门。
傍晚,沈曼走了。
她走之前把药分门別类摆好,跟阿姨交代了剂量时间,又瞪了沈清秋一眼。“再偷喝酒,我把你酒柜捐给苏怀萱泡酸菜。”
“酸菜不能用红酒泡。”我插了一句。
沈曼懒得理我,高跟鞋噠噠噠走了。
晚饭是萱姨做的。小米粥,蒸南瓜,清炒山药。没有油,没有盐。沈清秋喝粥的时候没出声。吃了小半碗,放下勺子。
“饱了?”
“饱了。”
萱姨看了看碗里剩的量,没说什么。她把自己那份吃完,收拾碗筷进厨房。沈清秋坐在沙发上,腿上盖著萱姨带来的披肩。电视开著,声音调到最小,在放晚间新闻。
我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头回花店的工作消息。
安然在群里发了今天老街店的日报表格,张明月回了ok表情——这小子毕业了还赖在我们群里当编外人员。
沈清秋忽然开口:“乐乐。”
“嗯。”
“你毕业之后,花店的规划做到哪一步了?”
我锁了手机屏幕。“小程序跑得很稳。日单稳定在四百到五百,周末翻倍。冷链配送沈曼那边打通了市级网络,覆盖范围扩到大学城周边十五公里。下一步打算跟安然商量把老街店做成二號仓,两边同时发货,分担大学城的订单压力。”
沈清秋听完,点了点头。她这一点头,我就知道她不是隨便问问。沈氏集团董事长的职业病发作了,她在听匯报,在评估数据,在脑子里构建商业模型。
“获客成本呢?”她问。
“新客主要靠社交裂变。小程序里嵌了分享红包功能,老客户转发给好友,双方各得十元券。均摊下来,一个新客成本大概在九块到十二块之间。”
“復购率?”
“百分之四十三。女生宿舍整栋楼的復购率最高。男生那边——”我咳了一声,“表白失败的会退订。”
沈清秋嘴角动了动。她大概是想笑,但控制住了。
“品牌护城河有点薄。”她说,“同城冷链不是独家资源。你们的核心竞爭力还是匿名信卡模式。但如果资本入场打价格战,你的九块获客成本撑不住。”
“我知道。”我把手机搁在扶手上,“所以我不打算铺大。花与信不做全国市场,就吃江海这一亩三分地。品牌深度比广度重要。沈曼想让我开分店,我暂时压著。”
“为什么?”
“开分店要有人管。安然管老街没问题,但再开第三家,我需要再培养一个安然。人和信任没法工业化生產。”
沈清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捻著披肩的流苏。电视机里財经新闻播完了,在放天气预报。明天晴天,气温二十八到三十四度。
“你想过接我的班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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