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拿过来的那天,下了场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雨刷调到最快挡还是看不清路。星愿好不容易蹭进別墅车库,萱姨从副驾驶下来,怀里抱著一口砂锅,裹著塑胶袋,一点没淋湿。她自己头髮湿了一半。
沈清秋站在车库门口,手里拿著干毛巾。萱姨把砂锅往她手里一塞。“拿好。碎了找你赔。”
“这个锅值钱吗?”
“锅不值钱。熬粥的手艺值钱。”萱姨甩了甩头髮上的水,走进屋里。
厨房一下子有了声音。砂锅洗乾净,小米淘好,水烧上。小火慢熬,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萱姨又摸出一袋麵粉,和面、擀皮,包了一盘餛飩,鲜肉馅,皮薄得透光。沈清秋靠在厨房门框上,拿著毛巾擦头髮。
“你平时几点出门?”萱姨拿筷子搅锅,没回头。
“七点半。”
“早饭不吃?”
“公司有食堂。”
“食堂有什么?”
“豆浆、油条、包子。”
萱姨拿筷子点了一下锅沿。“知道你为什么胃出血吗?”
沈清秋安静了几秒。“长期空腹喝咖啡,早上只吃水果,晚上应酬喝酒,作息紊乱。”
“哟。你挺有自我认知。”
“医生列了张单子给我。”沈清秋的声音带了点无奈,“跟你说的差不多。”
“那你照著做了吗?”
沈清秋没答。萱姨转过头看她。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沈清秋先把目光移开了,移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上。
“我没时间做。”
萱姨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搁,擦了把手。“以后我早上过来熬粥。你吃完再上班。”
“你不住这。”
“我开车十五分钟的事。”萱姨揭开砂锅盖子,小米的香气瀰漫开来。她拿勺子搅了一圈,又盖上。“別想多了。我不是给你当保姆。是你死了乐乐没妈,我嫌晦气。”
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萱萱。”
“嗯。”
“我要是早二十年认识你,可能不会把胃弄成这样。”
“早二十年我还不会熬粥呢。”萱姨拿抹布擦掉灶台上溅出来的水,语气隨意,“那时候我只会泡方便麵。那时候我抱著他泡麵,一手托奶瓶一手撕料包。他喝奶我吃麵,吃完了才想起来料包没放盐。”
沈清秋咳了一声,手指抵在唇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萱姨斜眼看她。“你在笑?”
“没有。”
“你在笑。你肩膀在抖。”
“真的没有。”沈清秋把笑意往回压,但没压住,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所以苏予乐现在做饭咸淡拿不准,是有原因的。”
“你少来。他做饭是跟我学的。我后来厨艺进步了。”
“进步之后呢?”
“他就挑食了。”萱姨把锅盖盖好,调成小火,“以前餵啥吃啥,后来嘴刁了,嫌我酱油放多。有一回我炒了个回锅肉,他吃了三筷子说咸。我当场把那盘肉端回厨房,自己一个人吃完了。”
“你没给他留?”
“没有。”萱姨理直气壮,“他说咸,那就別吃。”
沈清秋这次真笑了。笑声很轻,在砂锅咕嘟声里浮了一小下,像是被人不小心戳到了某个很久没碰过的笑穴。
中午吃餛飩。萱姨盛了三碗,汤底放了虾皮紫菜。她给沈清秋那碗特意少放了盐。
吃完沈清秋要去书房开视频会议。萱姨把她按回沙发。“吃完歇半小时再开工。你那胃不是闹钟,不是十分钟就能消化完。”
“会议两点开始。”
“现在一点二十。”萱姨看了一下手机,“你歇四十分钟,我帮你看著。谁找你开会让他等著。”
沈清秋靠在沙发上,腿上盖著披肩,手里端著温水杯。她没再爭。
我坐在地毯上回安然的消息。老街那边今天接了个大单——附近新开了家奶茶店,开业要两百束小花束摆在门口当伴手礼。安然一个人忙不过来,临时叫了张明月去帮忙。
张明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品控方面我会严格把关。
萱姨看到这条消息,立刻回了条语音:“把关归把关,別把两百束全扔垃圾桶了!”
张明月回:按昨天的损耗比例,我预计剔除十七束左右。这是合理范围。
萱姨嘴角抽了一下。沈清秋端著水杯看戏。“你们店那个同学?”
“对。我室友死洁癖。”
“看得出来。表述很严谨。”
“严谨到能把老板娘气死。”萱姨把手机丟沙发上,“不过人品確实不错。沈曼上次跟我说,想给他介绍对象。”
“介绍谁?”
“她公司一个前台小妹。”萱姨按了两下太阳穴,“我说算了吧。张明月那个洁癖,相亲地点要选他有空、环境乾净、菜品不油。难度太大。”
沈清秋说:“那不叫难度大。那叫还没遇到合適的人。”
“你倒挺有心得。”萱姨看她一眼,“你遇到过合適的?”
沈清秋端著水杯停了一下。“没遇到合適的。但我生了个合適的儿子。”
萱姨一时间噎住。我在旁边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妈,你那个视频会议几点来著?”
“两点。”
“那还有十分钟。”
沈清秋放下杯子。“不等了。早开完早结束。”她站起来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回头,“这样你萱姨能早点回家休息。”
萱姨冲她摆摆手。“管好你自己的胃,少替我操心。”
沈清秋进了书房,门虚掩著。萱姨靠著沙发扶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揪著披肩上的流苏。
“乐乐。”
“嗯。”
“你妈刚才那句话——她生了你。最后便宜全让我占了。她心里不难受?”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地板上。“她要是难受,刚才就不会开玩笑。”
萱姨揪著流苏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她说了一句:“她这个人,真不討人厌。”
我笑了。“你这评价是从『资本家』降级到『不討人厌』了?”
“暂时不討厌。后续观察。”她拿起遥控器,调到一档做菜的综艺,看了五分钟又换台,“砂锅粥还得再燉半个钟头。你去书房看看她,別让她开会激动起来又胃疼。”
我起身去书房。推开虚掩的门,沈清秋坐在电脑后面,戴著蓝牙耳机,正在听匯报。屏幕上几个格子,全是沈氏集团的中高层。
看到我探头,她做了个手势——往下压,意思是等我两分钟。我靠在门边,听了几句。
会议討论的是东区综合体项目。沈良的声音从耳机外放里传出来,语速很快:“施工方因为原材料涨价提了一个点的成本增幅。合同上我们预留了两个点的弹性空间,但目前来看不需要全给。我建议项目组做成本复查后再回復施工方。沈董,您看?”
沈清秋嗯了一声。“成本复查落实后把数据发我。下周二之前。”
“好的沈董。另外,昨晚我跟合作方沟通了补充协议的条款,按原方案百分之十五违约金,对方接受了。合同今天下午走用印流程。”
“辛苦。”
“不辛苦。小姑您身体怎么样?还在医院吗?”
沈清秋看了眼摄像头。“在家。苏怀萱女士管著我的伙食。”
屏幕上的格子安静了半秒。沈良的声音里带出了几分笑意:“那苏女士辛苦了。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她就在外面。”
“咳。下次登门,我带点礼物。她喜欢什么?”
沈清秋沉默片刻,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带个砂锅也行。”
我在门口差点笑出声。沈氏集团董事会上討论砂锅,大概是从未有过。
会议散了,沈清秋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偷听?”
“萱姨叫我来的。”
“她怕什么?”
“怕你开会激动胃疼。”
沈清秋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你萱姨以前也这么管你?”
“差不多。”
“管法呢?”沈清秋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有一种想记笔记的认真。
“管法就是——你逃不掉,她一定会盯到你改正为止。但你出了任何事,她永远第一个到。”我顿了顿,“所以你胃出血那天,她半夜揪著小行李袋的样子,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书房里窗帘拉了一半。六月的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挤出来,光线照在沈清秋桌上那叠文件上。
“乐乐。”沈清秋声音很轻,“有个事,本来不该我开口。但我怕不问,会像当年一样落个遗憾。”
“你问。”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停顿了好一会儿。“你们打算要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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