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真皮座椅上一片狼藉。刚买的购物袋倒了,那件昂贵的酒红色真丝长裙从纸袋里滑出来半截,可怜巴巴地垂在椅面上,压出了几道死褶。另一个黑色的小纸袋——內衣店的——更是被挤到了前排座椅底下,精美的塑料包装皱成了一团。
“都怪你!好好的新衣服全被你压皱了,我还没穿呢!”她心疼地把那条真丝裙捞起来,拍打著上面的褶皱。
“这怎么能怪我?”我凑过去,搂住她的腰,没皮没脸地说,“这叫天灾,不叫人祸。再说了,衣服买来不就是为了脱的吗?”
“滚蛋!”她瞪了我一眼,懒得理我的胡搅蛮缠,从容地开始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把t恤的下摆重新扎好,又把头髮重新捋顺盘起来。
找了半天没摸到那个鯊鱼夹,最后还是我在副驾驶的脚垫底下帮她翻出来的——刚才那番激战,那玩意儿飞得可是够远的。
她整理妥当,一把拉开车门,出去站在车库的过道上深吸了一口气。地下车库里相对阴凉的空气流通进来,车厢里瀰漫的那股浓烈的旖旎气息这才稍微散了散。
“开窗。”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探进半个身子把窗户全部摇下来,红著脸没好气地指挥我,“不然明天一开门,那个味儿……我还怎么开去进货!”
“什么味儿?”我明知故问,靠在椅背上欣赏她的窘態。
“装什么傻!苏予乐你討打是不是!”
我也下了车,站到她身旁。地下车库的灯管亮得白惨惨的,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被压成一片扁平的灰色,紧紧地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不过说真的,车还是太小了。”我活动了一下因为一直佝僂著而酸胀的脖颈和后背,一本正经地总结,“施展不开。”
她正从后排的储物盒里翻出湿巾,弯著腰,正像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一块一块地擦拭被弄脏的座椅。听到我这句话,她的动作瞬间停了。
“苏予乐。”她背对著我,声音凉颼颼的。
“嗯,苏太太有何指教?”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啊,怎么了?”
“二十二岁。”她把擦脏的湿巾精准地丟进车门的垃圾袋里,又抽出一张新的,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看著我,“二十二岁还这么不要脸,我当时真该给你掛在钓鱼竿上提溜回来,还嫌车小。”
“那可不行,那我不成咸鱼了。再说了我没嫌车小啊,我是真嫌施展不开。这俩概念不一样。”我认真地狡辩。
“有什么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彻底炸毛了,把手里的湿巾团成一团,狠狠砸了过来,正中我的胸口。
我笑著把湿巾捡起来,走过去帮她一起擦前排的中控台。擦到一半,我顺手把那包被踢飞的新买的內衣从座椅底下捞了出来。透明的包装袋里,那几根细窄的黑色蕾丝绑带若隱若现。
我拿在手里扬了扬,故意逗她:“老婆,这件衣服今晚试不试?”
“你拿那个干嘛!放下!还有,你他妈的再瞎鸡儿喊给你割了。”她像只护食的母狼一样衝过来,劈手从我手里夺走那个黑色纸袋,脸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我帮你收拾啊,掉地上了。”
“不用你收拾这个!我自己来!”
她乾脆把两个购物纸袋全抢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跟护崽子一样防著我。然后拉开后座车门,把袋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后排——那个刚刚被她像清理犯罪现场一般擦得乾乾净净的后排。
我站在旁边,靠著车门,双手抱在胸前,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她忙活。
六月地下车库里穿堂而过的过堂风,带著一点夏日的燥热。她的几根碎发被吹了起来,轻轻搭在白皙的脸颊上,透著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她整理完一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直起腰。
“走吧。”她拍了拍手。
“去哪?”
“回家啊。不然呢?你还打算在这车库里睡一觉?”
“不想去兜兜风?”我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疑惑。
“兜风?”
“嗯。”我看著她的眼睛,眼神无比认真,“好不容易拋开花店的事出来一趟。车窗开著,我带你去沿江大道吹吹风。以前都是你为了生计带著我到处跑,现在,苏先生想带苏太太去兜风,什么都不想,就我们俩。”
她看著我,眼底闪过一丝柔软的情绪,隨后低头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半,正是下午茶和外卖单子多的时候。
“花店怎么办?”她习惯性地操心。
“不急这一会,地球离了我们照样转。”我把她的手机抽出来,直接揣回我自己的兜里,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將她轻轻推了进去,“今天老板和老板娘旷工了。”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著我探进身子帮她把安全带“咔噠”一声扣好。
她终於没再反驳,嘴角扬起一个慵懒又纵容的弧度,轻轻靠在椅背上。
“行。那你开稳点。”
车从恒隆广场幽暗的地下车库钻出来的时候,下午三点半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萱姨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额前,眉头微微蹙起。我眼疾手快,单手打著方向盘匯入主路车流,另一只手伸过去,帮她把副驾驶的遮阳板翻了下来。
“还难受吗?”我压低了声音,视线在前方的路况和她身上飞快地切了一次。
她正瘫软在座椅里,身上那件t恤因为刚才的荒唐已经被揉出了不少褶皱。听到我的问话,她斜著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狠狠剜了我一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现在装什么好人?刚才在后面让你慢点,你听了吗?”
“我错了。”我认错认得极快,但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下次我儘量注意时长和空间大小。”
“你还敢有下次!”她咬牙切齿地伸手在我的大腿上拧了一把,但因为实在没什么力气,这一下反而更像是调情。拧完之后,她似乎也觉得累了,像只慵懒的猫一样往椅背深处缩了缩,眼睛半眯著,享受著车里刚刚降下来的冷气。
六月的江海,马路上的行道树一棵比一棵绿得张扬。法桐的叶子大得能遮住半面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引擎盖上,星星点点地跳跃。
没有导航。没有目的地。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带著热柏油和树叶子气味的风瞬间灌进车厢,吹散了里面残存的那丝旖旎的甜腻。
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飞,有几缕甚至扫到了我的肩膀上。
她嫌烦,慵懒地抬起发酸的胳膊,从裤兜里摸出一根黑色的细皮筋,將那一头浓密的长髮隨意地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露出那截修长白皙、还带著一点淡淡红痕的后颈。
城市的景色在窗外不断后退。
繁华的商业区、密集的住宅区、荒凉的工业开发区,然后楼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密。路面从宽阔的六车道变成了四车道,最后缩减成双向两车道的城郊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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