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两只猪

    萱姨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著身上的墨绿旗袍,又抬头看我。
    沉默了足足五秒。
    “哦。”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极短的,凉颼颼的,像冬天往手心里哈的那口白雾。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那只戴著花苞金戒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一把揪住我的耳朵。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我隨著她的动作歪头。金戒指的边缘硌著我的耳廓,微微发凉。
    “胆子越来越肥了是吧。”她咬著牙,脸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上唇那颗极淡的小痣,“天天喊老娘大名。要死啊,死懒猪。”
    这三个字骂得毫无威慑力,软绵绵的,像棉花糖砸脸——不疼,就是甜得发腻。
    我反手捏住她的脸颊。
    拇指和食指稍微用了点力,往外扯。皮肤又滑又软,手感好得过分,像捏了一块上好的白年糕。
    “馋猪。”我看著她那张被迫嘟起来的嘴,嘴唇被挤得微微外翻,露出一点红润的唇內侧,“馋猪。就喊。就喊。”
    她鬆开揪我耳朵的手,两只手齐上,扒拉我捏她脸的手。十根手指跟我的手腕较著劲,指甲刮过我的虎口。
    “鬆开!妆都给你蹭花了!”
    明明没化妆。连隔离霜都没擦。她还找这种蹩脚藉口。
    “你今天出门连防晒都没涂。”我没鬆手,力道反而加了一丝,把她的脸颊往两边拉,硬是给她捏出一副河豚脸。
    “谁说的!我擦了!”她声音因为脸被捏著而走了形,含含糊糊的,“手上的防晒油——”
    “手上?那叫护手霜。”
    她哑了一拍,隨即变本加厉地挣扎,一只手终於掰开了我右手的拇指,另一只手趁机往我脸上招呼过来——也捏住了我的脸颊。
    这下好了。
    两个人互相捏著对方的脸,谁也不鬆手。她的手指冰凉,指腹上有常年修剪花枝留下的薄茧,刮在我的颧骨上有种粗糙的细微触感。
    “懒——猪——”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配合著手上的力道。
    “馋——猪——”我有样学样。
    我们在旗袍店的木头椅子旁边互相揪著脸,活像两个在抢玩具的小学生。她穿著那身价格不菲的墨绿旗袍,赤著脚站在木地板上,姿態优雅全无,眼角因为用力挤出了两道笑纹。
    老头在柜檯后面推了推老花镜,报纸翻得哗啦响。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又忍不住再抬头看了一眼。
    “现在的年轻人吶……”老头嘟囔了一句,手里的报纸翻到了体育版,目光却没落在报纸上。
    他说的是“年轻人”。
    这三个字落在萱姨耳朵里,比任何讚美都管用。
    她脸刷地红了。
    猛地甩开我的手。退后半步,两只手指飞快地摁了摁被我捏得有些发红的脸颊,然后理了理旗袍的领口。蝴蝶盘扣被她拨正,指尖在布料上快速抚过,动作带著一股子此地无银的慌张。
    她又瞪我一眼。
    “懒猪。”她小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刚才的战斗没有分出胜负,非要在嘴上贏最后一程。
    “馋猪。”我飞快接上。
    两人对视一眼。
    她眼角还掛著刚才被捏出来的生理性水光,鼻尖微红。我的脸颊上大概率也有她指甲留下的两道白印。
    “噗嗤。”
    同时笑出声。
    笑声在这间瀰漫著樟脑丸味道的旧旗袍店里迴荡了两下,撞在那些掛满墙壁的真丝和棉麻上面,被吸收得乾乾净净。
    笑完了,她转过身去照镜子。
    左看右看,摸著领口的蝴蝶盘扣,又把手放下来,偏头看肩线,再转过去看后背。手指沿著腰侧的裁剪线滑了一次,停在胯骨最高的那个弧度上。
    她在认真打量自己。
    不是作为苏老板在打量,不是作为我的长辈在打量。是作为一个女人,在一面生了锈边的老式穿衣镜前面,认认真真地看自己好不好看。
    “真买啊?”她声音软下来了。那个问句的尾音拖了一下,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镜子里的自己——你值得吗?
    “付钱了都。”我亮出手机屏幕,微信支付成功的界面绿油油的。
    她瞪大眼睛,又转头看老头。
    老头乐呵呵地点头,从柜檯下面抽出一张发票,顺手把计算器拨了回去。
    “你动作怎么这么快!”她急了,伸手要抢手机,“这得多少钱啊!”
    她刚才照镜子的那段时间——也就是她从不同角度反覆端详自己的那两三分钟——我靠在柜檯边上,趁她沉浸在镜子里的时候,已经默不作声地扫完了码。手机调了静音,连支付成功的提示声都没响。
    “千金难买苏老板高兴。”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换下来吧,让他装起来。”
    “不换。”
    “嗯?”
    “我要穿著。”她理直气壮,下巴微微一抬。左手无名指上的花苞金戒和墨绿旗袍的袖口撞在一起,红宝石闪了一下。“都花那么多钱了,脱下来放袋子里多亏。我要让它立马开始回本。”
    她的逻辑永远带著一股铜臭味的浪漫。
    “不热?”
    “重磅真丝,透气著呢。”
    她踩著光脚走到柜檯前,脚丫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脚背上沾著一点试衣间里的灰。她指了指里面那双白色帆布鞋。
    “老板,帮我把鞋装起来。这衣服我直接穿走。”
    老头动作麻利地把她的旧t恤叠好,帆布鞋塞进袋子里,一併递过来。临了,他又推了推老花镜,透过厚厚的镜片认真看了萱姨一眼。
    “姑娘。”老头说。
    萱姨回头。
    老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摆摆手:“穿好了。去吧。”
    他大概想说的话很多。关於这件旗袍等了多久,关於什么样的身段才配得上这块料子,关於一个做了大半辈子衣裳的手艺人,看到自己的作品落在对的人身上时的那种满足。但他什么都没多说。手艺人的浪漫从来不在嘴上,在针脚里。
    我接过袋子。
    萱姨就这么穿著这身墨绿旗袍,走出了店门。
    推开玻璃门的那一下,店里的樟脑丸味道和外面的梧桐树叶味道撞在一起,混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著年代感的好闻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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