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步流星地跨过那一米的距离,走到她身后。
她依然气鼓鼓地背对著我。双肩微微耸著,像一只戒备心拉满、竖起了全身尖刺的猫。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件有些发黄变形的碎花短袖领口边缘,刚好露出她一小截白皙细腻的后颈,在刺眼的海滩阳光下泛著晃眼的微光。
她没有回头,但那种防备心十足、却又透著莫名的委屈和后怕的姿態,像是一把软刷子,狠狠扫过了我的心尖。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出双臂,从后面將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隔著那件粗糙且有些发硬的棕色帆布围裙,我的手臂猛地收紧。將她那看似单薄、实则丰腴柔软的身躯,严丝合缝地压向了我的前胸。
“你干嘛!发什么神经……鬆手!”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来这一手,身体猛地一僵,像触电般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手肘曲起,往后顶了顶我的胸口。
但那力道实在太轻了。与其说是在推开我,倒不如说是一种欲迎还拒的娇嗔和撒娇。
“不松。死都不松。”
我低下头,下巴极其自然地搁在她纤细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伴隨著说话的气流,毫不掩饰地打在她脖颈侧面那片最为敏感的肌肤上。
“我不跑了。这辈子都再也不跑了。”
我压低声音,用那种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带著粗哑颗粒感的低音炮,贴著她的耳廓廝磨著开口。
“当年是我混蛋,是我不懂事,惹你伤心。”我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感受著她逐渐加快的心跳,“以后你走到哪,我跟到哪。就算你拿大剪刀赶我,这辈子你也休想甩掉我。”
隨著这几句低语,她的挣扎一点点停了下来。
紧绷的脊背像是一张被慢慢卸下力道的长弓,彻底软化了下来,无力地靠在我的胸口。她身上的那种混合著植物清苦和水蜜桃香气的味道,在海风中被吹散又重新聚拢,將我整个人包裹。
“就会说好听的……小骗子。”
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以及一丝还没完全散去的哽咽。
她没有推开我,而是反手覆上了我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凉的指尖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指腹无意识地顺著我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来回滑动。
这女人,真的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顺毛驴。只要找准了软肋,哄她,简直比翻书还容易。
“彆气了,我的苏老板。”
我偏过头,在她因为敏感而微微泛红的耳垂上,极其轻柔且克制地啄了一下,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耳后的碎发。
“再气下去,这漂亮的小脸蛋要是真长出皱纹了,我可是要心疼死的。”
“你敢咒我老!”
她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猛地转过身。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瞪得溜圆,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谁老了!你才老了!你看看你这身破校服,撑得跟个要炸开的火腿肠似的,穿著跟个二傻子一样!”
她虽然嘴上还在毫不留情地骂著,但那嘴角却已经根本压不住地往上扬起。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眼角那颗勾人的泪痣都在跟著生动地跳跃。
眼底那点刚才还在翻涌的火气和委屈,早就被这几句没皮没脸的软话浇灭得乾乾净净,剩下的,全是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纵容和偏爱。
我顺势一把反握住她打我的手,稍稍用力,將她再次拉向自己。
低头。额头极其亲昵地抵著她的额头,鼻尖碰著鼻尖。
“没老。我老婆天下第一好看。就算穿著二十块钱的碎花衣,也是这片海滩上最勾人的仙女。”
“不要脸……光天化日的,也不害臊。”
她低声骂了一句,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但身体却诚实地没有往后躲。带著腥味的海风拂过,把她的几缕碎发吹到了我的脸上,痒丝丝的,一直痒到了心里。
“咔嚓!咔嚓!”
伴隨著快门疯狂按动的声音,不远处传来了林鹿激动的欢呼。
“太棒了!太棒了!这组情绪简直绝了!”
林鹿举著那台沉重的单反,像个踩了风火轮的兔子一样跑过来,兴奋得脸红脖子粗,一脑门子的汗都顾不上擦。
“这种从极致的愤怒、委屈,再到被霸道偏爱瞬间哄好的甜蜜转折,这拉扯感!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
听到林鹿的喊声,萱姨如梦初醒般地猛然从我怀里退了出来。
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理了理其实並没有乱的领口,又把那件滑稽的棕色帆布围裙往下拽了拽。脸上的那层薄红不仅没有褪去,反而顺著脖颈一路蔓延到了锁骨。
“行了行了,一惊一乍的。拍完了就赶紧换下一套。”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试图用一贯的市井老板娘做派来掩饰自己此刻的心跳如雷。
“这破短袖一点都不透气,闷死我了。我去换衣服。”
她说著,连看都没敢看我一眼,转身就朝不远处的麵包车走去。那踩著软沙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做贼心虚、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看著她的背影,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忍不住低头闷笑出声。
……
第三幕的拍摄地点,转移到了月亮湾边缘的防风林。
时间已经逼近正午,太阳变得极其毒辣。但防风林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这里种满了高耸入云的木麻黄,密密匝匝的枝叶將头顶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斑驳地洒在地上。
林子里没有海风,反而透著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和落叶腐烂的味道,温度比沙滩上降了好几度,幽暗且闷热。
这一幕,是要重现我们感情发生质变的那个转折期。
我和她,都换上了褪去青涩、象徵著成熟的衣服。
我脱下了那件紧绷的初中校服,换上了一件没有任何多余修饰的纯白衬衫,下半身是一条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裤。袖子被我隨意地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这是我刚上大学,接手花店帐目,以一个成年男人的姿態站在她身边时,代表的打扮。
而萱姨,则换上了一条黑色的重工修身连衣裙。
那不是旗袍,没有盘扣和开叉,但裁剪却极尽刁钻。黑色的布料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合著她,將她那无可挑剔的盈盈细腰和极其饱满的胯部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长发没有再隨便盘起,而是自然地披散在白皙的肩头,红唇微点。
站在那片幽暗的树林里,她整个人透著一股子清冷、高不可攀,却又隨时能引人犯罪的致命距离感。
“这一幕是最难的,也是情感爆发的核弹点。”
林鹿抱著厚厚的剧本,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她大概也从我们的故事里,嗅到了这一段回忆的沉重与禁忌。
“这是你们身份转变的关键时刻。从相依为命的长辈,彻底越界成为恋人的分水岭。”
“大哥,这一幕里,你要表现出那种隱忍了整整十八年,看著她为你吃苦,看著她近在咫尺却不可触碰,最终被嫉妒和占有欲逼疯,压抑不住的情感爆发。你是掠夺者,是进攻方。”
“而姐姐,你的反应必须是极其复杂的。是抗拒,是觉得荒唐,是拼死守著伦理底线不能接受。但最后……”
林鹿看著萱姨,语气放得很慢:“你的心软,你对他的偏爱和心疼,最终打败了你死守的理智。”
“姐姐,你要演那种防线被一点点撕碎,从拼命推开到彻底沉沦的崩溃过程。”
林鹿的话音落下,防风林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萱姨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一棵粗壮的木麻黄树下,低著头,看著脚下厚厚的落叶。
我清晰地看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那双戴著花苞金戒的手,正无意识地、死死地绞著黑裙的裙摆,因为用力过猛,指骨都泛起了一层没有血色的青白。
我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这一幕,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需要去“演”的剧本。这是横亘在我们之间,耗费了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心理拉扯、甚至差一点就让我们分道扬鑣的深渊。
那道名为“长辈”的雷池。
在这个幽暗的防风林里,气氛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除夕夜的那个晚上。
那晚也是这样,逼仄的空间,浓烈的酒精味,粗重灼热的呼吸。我像一头髮了疯的野兽,將她抵在阁楼的墙上。她身上那层偽装了十八年的“长辈”外衣,被我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
她拼命地推我,红著眼眶骂我混蛋,骂我不知廉耻。她的恐惧、她的自卑、她害怕毁了我一生的绝望,在那个夜晚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如果不是她最后的心软和潜意识里无法割捨的爱意,那一晚,我们將万劫不復。
她绞著裙摆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呼吸变得极其不稳,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来,她这具看起来风情万种的躯壳就会碎掉。
我深吸了一口气,顶著她抗拒的姿態,大步迈过满地的落叶,走到她面前。
我没有遵循剧本里那种强取豪夺的站位,而是伸出双手,一寸一寸地掰开她死死绞著裙摆的、冰凉的十指。
然后,將她的双手紧紧地包裹在我宽大温热的掌心里。
“萱姨,看著我。”我低声唤她。
她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已经蓄满了一层脆弱的水光。
“別怕。”
我直视著她眼底的恐惧与挣扎,拇指极尽温柔地摩挲著她的手背,语气篤定得像是在许下一个生生世世的重誓。
“跨过这条线,有我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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