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笑把眼眶里蓄了半天的水汽震散了。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动作极其迅速,像做贼一样——然后恢復了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
“沈曼那女人的防水睫毛膏都是顶级的,她哭完还是个妖精。我一哭就成花脸猫,怎么比。”
“花脸猫也好看。”
“滚。”
江面上的游船走远了,汽笛声变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拉到极限的丝线,悬在夜空里迟迟不断。
她从栏杆上直起腰,转身面朝江面。宽大的白衬衫在背后被风鼓成一个半圆。她双手撑在栏杆上,把脸凑近水面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水腥味的江风。
“苏予乐。”
“嗯。”
“这二十年。”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从老街那个二楼的破房子,到花店的后院,到现在江海的大平层。从你那么丁点大,到你现在比我高出一个头。”
她停了两秒。
“值了。”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声不响。但砸在我心口的分量,比那十二万八的蓝宝石项炼和八万八的高定婚纱加在一起都重。
我走到她身边,跟她並排站著。也学她的样子,双手撑在栏杆上,看著江面。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亮得像一条发光的蛇,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里此起彼伏。江面上倒映著满城的灯火,碎成千百块不规则的光斑,隨著水波一盪一盪的。
“萱姨。”
“嗯?”
“后天你从那条木楼梯走下来的时候——”我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江对面某栋大楼顶层的霓虹灯映成了淡淡的玫瑰色,鼻樑的线条乾净利落,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扇形阴影。
“我会在楼下等你。”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撑在栏杆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花苞金戒上那颗芝麻粒大的红宝石,在夜色里暗暗地、不声不响地亮了一下。
我从栏杆上推开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我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低头看我,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困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干嘛?”
“上来。”我拍了拍自己的背。
“什么?”
“背你。”我回头看她,“你那双十五块的人字拖磨脚了吧。从刚才开始你走路的姿势就不对,左脚一直在往外撇。”
她愣住了。嘴张了张,大概想说“你少在大马路上丟人”或者“老娘走得好好的用不著你背”之类的硬话。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人字拖踢掉。光著的脚丫子踩在还带著余温的青石板上。然后她趴到了我的背上。
双手环住我的脖子,腿夹住我的腰侧。她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很轻。轻得让人心疼。比花店里一箱厄瓜多进口玫瑰还轻。
我把她的两只人字拖捡起来,一手一只勾著,站直了身体。
“走了。”
“等一下。”她趴在我背上,下巴抵著我的肩膀。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我身后动了一下——她把那双人字拖从我手里抽走了,自己拎著。
“你空出手来好走路。別摔了我。”
“苏老板连这都要操心。”
“废话。你要是把我摔了,后天谁穿婚纱。”
我笑著往前走。
背上的人很安静。呼吸打在我的后颈上,热乎乎的。她一只手拎著那双廉价的人字拖,另一只手勾著我的衣领。左手无名指上的花苞金戒硌著我的锁骨,微凉,微疼。
江风一阵一阵地吹。路灯一盏一盏地亮。
我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个人的轮廓驮著另一个人的轮廓,分不出谁在上面谁在下面。
就像过去这二十年,我们俩的命,从来都是叠在一起的。
走了大概两百米。路过一棵极大的梧桐树,树冠铺天盖地,把头顶的路灯遮得严严实实。树荫底下暗了几度,只有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几丝碎光。
她忽然在我背上动了一下。
嘴唇贴上了我的后颈。
极轻极轻的一个吻。像蜻蜓点水一样,碰了就走。
但那片皮肤上留下的温度,烫得我从后颈一直烧到了耳根。
“这是什么?”我脚步一顿。
“预付款。”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困意和那么一丝丝、极其微量的、不肯承认的撒娇。
“后天的。先给你存著。”
……
江边的青石板被白天的太阳烤得还有些发烫。
“走吧,回去了。”她下来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白衬衫的下摆隨著动作往上跑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又被她隨手扯了回去,“明天一早还得赶回老街。还得收拾那个破二楼,还得买红纸自己剪喜字。事情多著呢。”
她转过身,踢里趿拉地往前走了两步。人字拖在石板路上刮出的声音懒洋洋的,和她整个人此刻的状態一样——心满意足地犯著困,恨不得下一秒就能瘫进被窝。
没听到我跟上的脚步声。
“苏予乐?”她停下脚,回头看我,碎发被江风吹到脸颊上,她抬手拨了一下,“发什么愣,脚底粘口香糖了?”
我没说话。
手伸进休閒裤的口袋里,指腹摸到了那个稜角分明的丝绒方盒。盒面的绒布被我这几天反覆触碰,边缘已经有些发毛。心跳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手心沁出了一层细汗,汗水沁进盒子的绒面里,湿了一小块。
这个东西在我口袋里揣了三天了。
第一天揣著它去花店帮忙搬货,差点被她发现。第二天揣著它去沈曼家取婚纱,沈曼看我手一直摁著裤兜,以为我偷了她的东西,非要搜身。第三天,也就是今晚,我本来没打算在这里拿出来。
但刚才她说了那两个字。
“值了。”
就因为这两个字,我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等后天再说”、所有的“婚礼上再给她一个惊喜”————全部作废。
我等不了了。
我走上前两步,在她面前一米的位置站定。
“干嘛?”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女人的直觉总是准得离谱,尤其是苏怀萱这种在老街混跡了二十年的女人。她脸上的慵懒收了几分,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狐疑地盯著我揣在裤兜里的那只手。
“你手里攥著什么?”
我把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掏了出来。
在路灯下,盒子的质感吸光。深蓝色的绒布表面哑光一片,看不出任何名贵的logo,朴素得像个装耳钉的廉价盒子。我没多废话,左腿往后撤了半步,膝盖弯曲,直接屈膝,单膝跪在坚硬温热的青石板上。
裤子膝盖处硌著石板的接缝,有点疼。但这点疼跟心里那股子翻滚的情绪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江风吹过,捲起她白衬衫的衣角。宽大的下摆翻飞了一下,从侧面看,布料在她腰线处短暂地收紧又鼓开,像一朵白色的花被风吹得摇晃。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半张著,看著我这套突如其来的动作,脑子完全没转过弯来。那双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你在搞什么”的困惑,紧接著困惑被某种更浓烈的东西淹没了——她看懂了。
我大拇指一挑,“啪嗒”一声,盒盖弹开。
一枚钻戒静静地躺在黑色內衬里。
主钻不算极其夸张的鸽子蛋,但切割工艺极好,是我跑了五家珠宝店、被四家销售白眼之后,在第五家一个姓周的老师傅手里找到的。老师傅说这颗石头的火彩是他今年切过最满意的一颗。哪怕在昏黄暗沉的路灯下,那枚钻石依然折射出刺眼璀璨的火彩。光芒碎裂开来,像碎成了好几十块细小的星星,晃在她的眼睛里。
夜跑的人放慢了脚步。有个戴著耳机的大叔跑到一半,扭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很识趣地加速跑远了。旁边长椅上乘凉的老大爷停下了摇蒲扇的手,探长脖子往这边张望,嘴里叼的那根菸灰掉了一截都没察觉。
“苏予乐……”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哑。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也不是捂脸。
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看著那枚钻戒,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水汽在眼底迅速打转,像一层极薄的雾气蒙上了玻璃。路灯的光打在那层水雾上,折射出微弱的碎光。
但她苏怀萱是什么人?老街上拿著大剪刀敢跟地痞对骂的花店老板娘。当年进货被人坑了三千块钱,她追著对方跑了两条街,硬是把钱追回来了。这女人最见不得自己露怯,最怕別人看到她的软弱。在她的字典里,“哭”这个字旁边永远標註著“丟人”两个大字。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鼻翼因为吸气的力度而微微塌陷了一下,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下巴一抬,装出一副气势汹汹的老板娘架势,只是声音里的颤音出卖了她——那个颤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干啥?”她斜眼看著我,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大马路上单膝下跪,突然整这一出,让老娘感动是吧?”
“再怎么说,结婚总得有个仪式。”
我仰起头,看著她那张强装镇定的脸。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的头髮镀了一圈毛茸茸的暖光边缘,像个不太合格的光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背著我上那条木楼梯的时候,膝盖磕在第三级台阶上。”
她微微一怔。
“你记不记得,你当年花了八百块钱买了台二手空调,搬上二楼的时候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你一个人扛不动,就用绳子繫著,一阶一阶地往上拽。那年夏天热得人快中暑了,你硬是说先给我那个房间装,你那间等明年再说。”
“我……”她嘴唇动了动。
“你买了二十年的地摊货,穿了二十年的打折衣服。你的手被玫瑰刺扎了几千个洞,指纹都快磨平了。”我的声音低下去,喉咙有些发紧。“沈清秋说得对,你跟著我受了那么多年苦。別人有的,你不能少。別人的老婆有钻戒,我苏予乐的老婆也必须有。我不能委屈了我的苏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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