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婚礼(三)

    副歌的旋律往上走了一个调,鼓点加进来,轻快但不张扬:
    “come with me for a little ride see the shadows passing by (跟我一起坐火车去旅行吧欣赏窗外掠过的 残影 )
    look at the sun and see the clouds turn to faces in the sky (抬头望向太阳看到空中云朵酷似脸庞)
    daydreaming lightly through the rain (悄悄地於雨中白日做梦 )
    alls forgiven on a summer train (在夏季的火车上一切均被谅解)”
    歌声在车厢里迴荡。音量不大,刚好填满沉默,又不至於吵闹。
    宋青靠在椅背上,手指跟著节拍在膝盖上轻轻点著。
    “这首歌,”她说,“是我闺蜜结婚那天,拍纪录片用的第一首背景音乐。”
    我没接话,听著。
    “那天也是大清早出发去接亲。”宋青的声音变得柔和,带著回忆的质感,“车子开在路上,天还没亮透,就放了这首歌。迎著晨曦,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变亮。我坐在后座拍视频,镜头对著前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橘红色。那个画面配上这首歌,我当时就哭了。”
    她笑了一下,带著点不好意思:“挺矫情的。但那个瞬间確实很动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
    东方的天际线上,那抹灰白色正在一点点扩散。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像墨水滴进清水里那样,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晕染开。灰白的边缘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再往上,是深蓝色的夜幕还没完全退去的残余。
    两种顏色交界的地方,模糊得分不清边界。
    歌还在唱。第二段的歌词换了,旋律变得更舒缓:
    “come with me for a little ride see the shadows passing by(跟我一起坐火车去旅行吧欣赏窗外掠过的残影)
    come away with me its gonna be all right just breathe(跟我走吧深呼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come away with me its gonna be all right youll see
    (跟我走吧你会看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and the windows are crying
    (车窗流著泪水)
    but this train is flying us all through the rain i fear(恐怕那是火车裁著我们雨中穿梭)”
    最后一句歌词拖了很长的尾音,吉他的和弦渐弱,像一滴水落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最后归於平静。
    歌结束了。车里安静了几秒。
    “挺应景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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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青嗯了一声,把手机拿起来,划到下一首,但没点播放。她把手机搁回杯架旁边,转头看著窗外。
    天际线上的那抹白又宽了一些。
    “苏予乐。”
    “嗯。”
    “你今天结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作为你的辅导员,按理说应该叮嘱你几句。什么好好对人家、別辜负人家之类的。”
    她停了停。
    “但我觉得不用。”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仪錶盘的蓝光映著,镜片上反射出一小块光斑。
    “你跟你姨之间的事,我不全懂,也没打算全懂。”她的声音很轻,“但我看得出来,你这两年变了很多。从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刺蝟,变成了现在这样。能笑了,能闹了,眼睛里有光了。”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你比我清楚。好好待人家。”
    “会的。”
    这两个字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要哑。
    我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往轻鬆的方向拽:“宋导,您这大清早的煽情,是不是想让我到了老街就红著眼眶去接亲?那画面也太丟人了。”
    “滚。”她笑骂了一句,“我好心好意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就这態度?”
    “感谢宋导教诲,学生铭记在心。”
    “少贫。开你的车。”
    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大概是想补个觉。奶茶杯里的冰块碰撞著发出细碎的声响,跟著车身的轻微顛簸一晃一晃。
    我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在一点点变亮。深蓝退去,浅蓝铺上来,天际线的那道白越来越宽,越来越亮。远处的山脊线开始显出轮廓,像一条墨色的长蛇伏在地平线上。
    省道笔直地往前延伸,路面上的標线在车灯里一条条往后飞。
    我想起萱姨刚才发的那条消息。
    “准备准备过来吧。”
    她在等我。
    在那个二楼的破房子里,在那条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顶上,在那扇推开就能看见歪脖子树的旧窗户后面。
    她穿著婚纱,等我去接她。
    油门往下踩了两分。
    车速从九十爬到一百一。
    ……
    五点四十七分,车子驶下省道,拐进了通往老街的县道。
    路变窄了,从双向四车道缩成双向两车道,路面也从平整的柏油变成了有些坑洼的水泥。两边的景色彻底变了样——没有高楼,没有霓虹灯,只有低矮的砖瓦房和一片片还没收割的稻田。田里的水稻已经抽穗了,沉甸甸地弯著腰,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天已经大亮了。
    不是那种城市里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亮,是整片整片的、铺天盖地的亮。东边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了一大片橘红色,云层的边缘镶著金边,像谁打翻了一罐蜂蜜,顺著天际线往下淌。
    宋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拿著手机对著车窗外拍照。
    “这光线绝了。”她把手机横过来,连拍了好几张,“你们老街这边的日出比江海好看十倍。”
    “那是。”我把车速降下来,县道上偶尔有拉著蔬菜的三轮车迎面开过,得小心点,“江海那边全是高楼挡著,哪看得见完整的天际线。”
    车子拐过一个弯,远远地,老街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一排排灰瓦白墙的老房子挤在一起,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最高的也不过三层,大多是两层的老式民居,墙皮斑驳,屋顶上长著青苔。房子之间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並排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一条条毛细血管,密密麻麻地嵌在老街的肌理里。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巨大,遮住了半条街的天空。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不够,树皮皸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我在老街长大。这里的每一块石板、每一堵墙、每一棵树,我都认得。闭著眼睛都能从巷头走到巷尾,不会踩错一步。
    车子开到巷口停下。再往里面就进不去了,巷子太窄,別说a6,连麵包车都得把后视镜折起来才能勉强挤过去。
    我熄了火,拔钥匙。
    宋青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巷口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真好。”她四下张望,“比江海那个钢筋水泥的笼子强多了。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嗯。”我下车,顺手把西装外套从后座拿出来披上。晨风吹过来,带著稻田里的青草味和远处早餐铺子的油条香气。
    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不是那种大城市里的喧囂,是老街特有的、慢悠悠的晨间节奏。有人在院子里咳嗽,有人在水龙头底下哗哗地洗菜,有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隔著两堵墙都能听见。
    还有——鞭炮的碎屑。
    红色的纸屑散落在巷口的石板上,被晨风吹得到处跑。我低头看了一眼,纸屑是新的,顏色鲜艷,没被踩脏。
    “谁放的炮?”我问。
    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放的!”
    我转头。巷口第一家的院门开著,李阿婆拄著拐杖站在门槛里面,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笑得露出仅剩的几颗牙。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暗红色对襟褂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別了根银簪子。
    “小乐结婚,我一大早就起来放了一掛鞭!”李阿婆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萱姨昨天给我送了两包喜糖,还有一条好烟!我说我不抽菸,她说给你老伴抽。我老伴都走了三年了,她这记性——”
    说著说著,老太太眼眶就红了。但她很快用袖子抹了一把,又笑起来:“不说这个!小乐,你今天真精神!这西装穿著板正!快去快去,你萱姨在楼上等著呢!”
    我冲她鞠了一躬:“谢谢李阿婆。”
    “谢什么谢!去去去!”她挥著拐杖赶我,“別磨蹭了!”
    我拉著宋青往巷子里走。
    ps:得知今天是我的一位老书粉生日,依稀记得萱姨刚开书时只有两位读者每天在群里討论,其中就有这位书友,时光荏苒,如今本书也即將完结,那就祝她生日快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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