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著,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东西——不是钱,是一叠列印出来的a4纸。
“这是什么?”
“高数题。”张明月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解释,“我连夜从题库里挑的。一共十道,涵盖微积分、线性代数和概率论。我查过了,新娘的伴娘是文科生,绝对做不出来。到时候我们把题从门缝里塞进去,她们要是答不上来,就得乖乖开门。”
我:“……”
宋青:“……”
李林清一拍大腿:“牛逼啊明月!这招太他妈损了!我喜欢!”
巷子里围观的大爷大妈们听不懂什么微积分,只看到这几个穿著西装的小伙子咋咋呼呼,闹腾得不行。
“现在的年轻人结婚,花样真多。”
“那女娃子是伴娘吧?长得真水灵。”
“萱萱眼光好啊,长得精神,朋友也多,看著就热闹。”
我没理会那些议论声,也没理会张明月那套不靠谱的“高数堵门法”。
我的视线,一直落在那条通往二楼的、狭窄而陡峭的木楼梯上。
楼梯一共十八级。
每一级都留著我和她的记忆。
第三级,她磕破膝盖的地方。
第七级,木板有一道裂缝,踩上去会“咯吱”一声响。
第十二级,边缘被老鼠啃过一个缺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老街清晨的空气,混著油条香、青草味,还有木头髮霉的味道。
“我上去了。”
我对身后的三个人说。
然后,我抬起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皮鞋底落在陈旧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被岁月浸透了的声响。
那条木楼梯,比我记忆中更窄,更旧。
两边的墙壁上残留著不知哪个年代贴上去的报纸,早就泛黄髮脆,边角翘起,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楼道里没有窗,只有从一楼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像一群浮游的金色微生物。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声接著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迴响。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到像是刻在我骨子里的背景音。过去那些年,我每天背著书包从这里跑上跑下,萱姨每天提著菜篮子从这里走上走下,这条楼梯承载了我们俩所有的日常。
宋青和我的三个室友没跟上来,他们识趣地站在楼下,仰头看著。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几盏无声的聚光灯,打在我因紧张而微微绷直的背上。
但我没回头。
我的眼睛只看著楼梯的尽头——那扇漆成红色的木门。
门上的红漆也有些年头了,顏色暗沉,靠近门把手的地方被磨得露出了木头本色。门上贴著一个大红的“囍”字。不是买的,是手剪的,窗花剪纸的样式,图案复杂,中间是龙凤呈祥的图样,边角还带了一圈回形纹。
这手艺,一看就是萱姨自己弄的。她以前为了多挣点钱,跟著老街的剪纸艺人学过一阵子,手巧得很。
十八级台阶,我很快就走完了。
站在门前,我停下了脚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
楼道里那股子熟悉的、混著霉味和灰尘的味道里,多了一丝不属於这里的香气。
是玫瑰香。
极具侵略性的,属於沈曼的玫瑰香水味。
我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面静悄悄的。
过了几秒,一个娇滴滴的、拉长了调子的声音从门后传了出来,带著几分慵懒和得意。
“谁呀?”
是沈曼。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我,苏予乐,来接我媳妇。”
“你媳妇?”门后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夸张的惊讶,“谁是你媳妇啊?我们这儿只有一个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姓苏,叫怀萱。可不认识什么苏予乐。”
楼下传来一阵压抑的鬨笑声,是李林清他们。
我早料到有这一出。
“沈姨。”我换了个称呼,“別闹了,把门打开。”
“哎哟哟,叫阿姨了?”沈曼在门后笑得花枝乱颤,“苏予乐,你这嘴是真甜。不过光嘴甜可不行。想进这个门,得拿出点诚意来。”
“要红包是吧?”
“聪明!”门板被轻轻拍了一下,“我跟你说,今天我可是代表了苏怀萱的娘家人。她没爹没妈,我就是她亲姐。我这当姐姐的,总得替她把把关,不能让她隨隨便便就跟个穷小子跑了。”
“行。要多少?”
“先拿十个『常相廝守』来听听响。”
“十个?”楼下的王大伟喊了一嗓子,“曼姐,十个也太少了!起码一百个!”
“你闭嘴!”我头也没回地冲楼下骂了一句。
我从西装內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沓红包,从门底下那道宽宽的缝隙里,一个一个地塞了进去。
红包很厚,塞的时候有点费劲。
十个红包塞完,里面又没动静了。
“诚意收到了。”沈曼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挺满意,“不过呢,光有钱也不行。我们家萱萱可是文科系的高材生,讲究的是精神共鸣。我这儿有三个问题,你答对了,我就考虑让你进来。”
楼下的张明月一听,立马来劲了,举著他那叠a4纸就要往上冲:“乐哥!用我的题!保证她们答不上来!”
“你给我滚回去!”我压著火气。
“第一个问题。”沈曼清了清嗓子,开始出题,“请问,你第一次见到苏怀萱,是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具体哪个时辰?”
这个问题一出来,楼道里瞬间安静了。
楼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覷。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把我瞬间拉回了那个遥远的、只存在於萱姨口述中的冬天。
我没有那天的记忆。我只是一个被遗弃在冰冷臭水沟里的人,如果不是她那天心血来潮去钓鱼,我早就成了一具小小的、无人知晓的尸骨。
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她后来抱著我,一点点告诉我的。
她说,那天是十二月初六,所以这就成了我的生日。
她说,那天雪下得不大,但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说,她看到我的时候,我浑身都冻紫了,哭声比猫叫还小。
但是具体的年份,具体的时辰……她说过吗?我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著,却一片空白。
“怎么?答不上来了?”沈曼在门后催促,“苏予乐,这可是送分题啊。你要是连这个都记不住,那你对我家萱萱的感情,可就得打个问號了。”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楼道里那股子混杂的味道,仿佛变成了那个冬日里冰冷的空气,钻进我的肺里。
“我只知道,是十二月初六。”我睁开眼,对著门板,一字一句地说,“年份和时辰,我忘了。或者说,萱姨可能没告诉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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