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的眼泪,在我的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彻底决了堤。她伸出手想来接茶杯,手却抖得厉害,连带著那只白瓷盖碗都在托盘上发出“咔噠咔噠”的轻响。
我乾脆直接把茶杯塞进她手里,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您坐著喝。”
她捧著那杯滚烫的茶,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她低著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进茶水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她没喝,只是用纸巾胡乱地擦著脸,嘴里反覆说著:“好……好……”
她从那个精致的爱马仕手包里,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不是红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龙凤呈祥的纯金手鐲,款式古朴,分量十足,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个……是给你们的。”她把手鐲递给我,声音哽咽,“是……是我当年……我母亲给我的。我一直留著……找到你之后,我就想著,以后等我儿子结婚了,亲手给他媳妇戴上……”
这话一出,连沈曼都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拿纸巾擦著眼角。
萱姨看著那对手鐲,沉默了。
她知道这对手鐲对沈清秋意味著什么。那不仅是金钱,那是一个母亲错失了二十年的、唯一的念想和寄託。
她慢慢地走上前,接过那对手鐲。
然后伸出手,从沈清秋手里,拿过了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混著眼泪的茶。然后,她仰起头,一饮而尽。
喝完,她把空茶杯放回桌上,看著沈清秋,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谢谢。”
她没叫“妈”,也没叫“沈总”。
就只是两个字,“谢谢”。
但这两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是接纳,是和解,也是一种承诺。
沈清秋愣住了。隨即,她像是终於卸下了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巨石,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她笑了,哭著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沈曼走过来,一把搂住沈清秋的肩膀,强行把她从那股悲伤的情绪里拽出来,“吉时已到!开席!开席!苏予乐,赶紧的,把你媳妇扶到主位上去!今天她最大!”
小院里重新恢復了热闹。
长条餐桌上,很快就摆满了菜。不是什么酒店大厨做的山珍海味,全都是老街上最地道的家常菜。周记豆腐坊的滷水拼盘,李阿婆家自己熏的腊肠,王记烧鸡铺的烤鸡,还有萱姨一大早起来亲手燉的一锅莲藕排骨汤。
我们十一个人,围著这张桌子坐下。没有司仪,没有繁琐的流程,就像一次普通的家庭聚会。
李林清第一个举起酒杯,他那张喝了点酒就上头的脸涨得通红:“来来来!第一杯!我先敬我乐哥和萱姨!祝你们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滚蛋!”萱姨笑骂了一句,“谁要跟他生贵子!”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端起了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王大伟紧隨其后,他一手拿著鸡腿,一手举著杯子,满嘴流油地喊:“祝乐哥和萱姨百年好合,財源广进!以后花店开遍全中国,我给你们当保安!”
张明月最斯文,他站起来,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祝苏同学和苏女士琴瑟和鸣,鸞凤和鸣。愿你们的爱情,像经典的文学作品一样,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宋青也举杯,她看著我,眼神里带著欣慰:“苏予乐,新婚快乐。以后好好过日子。”
安然和她的爷爷奶奶,也颤颤巍巍地举起杯子,说著最朴实的祝福。
一圈酒敬下来,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沈曼大概是今天最兴奋的人,她一会儿拉著沈清秋划拳,一会儿又逼著李林清讲大学里的糗事,把整个场子搅得天翻地覆。
沈清秋也被她带著喝了好几杯酒,脸上泛著健康的红晕,那座冰山像是彻底融化了,眼角眉梢都带著笑意。
我坐在萱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她今天穿婚纱,腰勒得紧,吃不了多少,但每样菜都尝了一点。
我剥了一只油燜大虾,把最肥的虾肉餵到她嘴边。
她张嘴吃了,然后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苏予乐,我今天发现你那几个室友,还挺可爱的。”
“可爱?”
“嗯。”她指了指正被沈曼灌酒灌得满脸通红的李林清,“那个大嗓门的,虽然傻了点,但讲义气。”
她又指了指埋头苦吃的王大伟:“那个胖乎乎的,看起来精明,其实心眼不坏。”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正拿著湿纸巾擦嘴的张明月身上:“那个戴眼镜的,有洁癖,但心细。你跟他们处得不错。”
“那是。”我有点得意,“你老公我的人格魅力,可不是盖的。”
“少臭美。”她白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在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蝉在不远处声嘶力竭地叫著,风吹过来,带著花香和饭菜的香气。
我看著眼前这群人。
有我喊了许多年的“姨”、今天终於过门的老婆;有我失散了十八年、如今小心翼翼想要补偿我的亲妈;有我老婆的铁桿闺蜜,也是我亲妈的闺蜜;有我大学里最好的兄弟和最负责的老师。
这群人,来自天南海北,身份天差地別,性格也南辕北辙。
但今天,他们坐在这里,为了我和萱姨,举杯欢笑。
我忽然明白了沈清秋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们是一家人。”
是的。
这就是家。
一个吵吵闹闹、乱七八糟,却又无比真实、无比温暖的家。
……
这场热闹的午宴,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
桌上的菜被吃得乾乾净净,那几瓶从江海带来的红酒也见了底。李林清喝高了,抱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非说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拉著树干称兄道弟,被张明月和王大伟一左一右架著,才没把树皮给扒下来。
沈曼也喝了不少,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她搭著沈清秋的肩膀,非要教这位女总裁怎么跳探戈,两个人踩著虚浮的步子在草坪上转圈,沈清秋那件价值不菲的香奈儿套裙下摆沾了不少草屑,她却一点也不在意,笑得比谁都开心。
宋青酒量不错,只是脸颊微红,她帮著安然收拾桌上的碗筷,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安爷爷和安奶奶年纪大了,早就回屋午睡去了。
整个小院里,瀰漫著一种酒后的、慵懒而满足的氛围。
我扶著萱姨,把她送回二楼的房间休息。她今天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脚早就受不了了。一进屋,她就踢掉鞋子,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毫无形象地瘫倒在了那张铺著大红喜被的床上。
“累死我了。”她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结婚比我开花店还累。苏予乐,我后悔了,这辈子就结这一次,下辈子说什么也不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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