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隔壁,ketut被按在地上,脸埋在粗糙的沙子里,还在挣扎。
祁砚修把徐清虞放在一处乾净的木墩上,转身走过去。
沙漠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ketut侧过脸,沙子蹭进眼眶,他眯著眼往前看——那个男人正逆光走过来。
一米九的个子把光线挡了个乾净,整张脸沉在阴影里,只觉出一股压下来的冷。
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但身体先於脑子开始抖了,死命往后缩,脚后跟蹬出两道浅沟,嘴里嘰里咕嚕往外蹦英语:“她是我弄来的……我先看见她的……你不能——”
话没说完。
祁砚修的靴子踹在他胸口。
那一脚没留情。
ketut整个人往后翻了个跟头,砸在沙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蜷成一团,捂著胸口,嘴张著却发不出声音,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送进去。”
祁砚修说,“別让他死了。”
副队点头,示意队员把人拖走。
ketut被架起来的时候终於找回了声音,开始哭喊,当地话混著蹩脚的英语,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没人理他。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海风吹散了。
祁砚修走回来,在徐清虞面前蹲下,伸手把她脚上那只快掉的凉拖重新穿好,指尖碰到她脚踝的时候顿了一下——那里有几圈红痕,是绳子勒的。
他拇指在那圈红痕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把她打横抱起来。
“还有別的人。”徐清虞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小小的,“里面还有。”
“在救了。”他说。
她偏头看过去。
队员们正从其他木屋里把人带出来。
三个金髮女人,一个比一个瘦,身上的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她们缩在一起,有人捂著脸,有人木然地站著,眼睛没有焦距。
还有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头髮乱糟糟地结在一起,紧紧拽著其中一个女人的衣角,光著的脚上全是沙子和伤痕。
徐清虞看著那个小女孩,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刚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醒过来的时候——恐惧与茫然。
祁砚修感觉到她身体绷紧了,低头看她。
“那个小孩……”她说。
“看到了。”他说,“一起带走。”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肩窝,没再看。
直升机升空的时候,暮色已经沉到底了。
海面上只剩最后一线暗蓝,远处几艘印尼海警的船正朝那座岛驶去,船头的灯在暮色里亮著,像有人提著灯往黑暗里走。
机舱里不算安静,螺旋桨的声音很大,但徐清虞靠在祁砚修怀里,觉得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
祁砚修把她放在座椅上,转身从急救箱里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
他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开始清理膝盖上的擦伤。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有一点刺痛,她缩了一下。
他的动作更轻了,棉签从伤口中心向外画圈,每一个动作都非常熟练。
可是他在抖。
徐清虞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触到她皮肤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几乎察觉不出的颤。
她低下头看他。
他垂著眼睛,长长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神情很凝重。
“祁砚修。”
“嗯。”
“你手在抖。”
他没回答,继续给她缠纱布,胶带固定好,指尖把那截多余的纱布折进去,动作仔细得不像他。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著她,眼底很复杂——是失而復得的庆幸。
他认真道,“我担心天黑之前找不到你。”
机舱里安静了一瞬。
后排坐著的几个队员同时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在看海景。
副队低头检查枪械,手指在一个已经检查过三遍的零件上反覆摩挲。
他们跟了祁砚修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这副表情。
副队偷偷看了自家boss一眼,想起几年前在敘利亚那次任务,祁砚修中了一枪,自己拿刀把子弹挖出来,全程一声没吭,包扎完了继续指挥行动。
现在他给一个姑娘包膝盖,手指竟然在发抖。
副队在心里嘆了口气,跟旁边的队友交换了一个眼神。
祁砚修把纱布卷收好,重新把徐清虞揽进怀里。
她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我当时在那间屋子里,”她说,声音很轻,“听到直升机的声音,我以为我做梦了。”
祁砚修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不是做梦。”他说。
“我知道不是。”她把脸往他胸口贴了贴,“但是这里很偏僻,我怕没有人会找到。”
“找得到。”
机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螺旋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徐清虞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窗外越来越小的海岛。
“那几个小孩怎么办?”她问。
“联繫当地政府,该遣返的遣返,该安置的安置。”
“她们连学都没得上。”她的声音闷闷的,“那个地方太偏了,没有路,没有信號,什么都没有。”
“小孩长大了也不认识外面的世界,就会变成那样的人。”
祁砚修低头看她。
“你想怎么做?”他问。
“我不知道。”她想了想,“但如果有学校,有老师,有人告诉她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以后就不会了。”
祁砚修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回去让人做。”他说,“那边的教育系统,公益基金会去对接。”
徐清虞点了点头,没说话了,她知道他说到就会做到。
后来的事,祁砚修的人动作很快。
半个月不到,那个偏僻小岛上的窝点被连根拔了。
不光那几个小孩,还有十几个被关在那里的女人,最小的才十七岁。
她们被铁链锁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有些已经被关了好几年。
祁砚修手底下的人跟当地政府对接,把她们一个个安置好,该治病的治病,该联繫家人的联繫家人。
徐清虞后来也去了一趟医院,有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拉著她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红红地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徐清虞没忍住掉了眼泪,走之前让祁砚修把她们后续的安置费都包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直升机降落在度假村停机坪的时候,暮色已经很浓了。
螺旋桨捲起的风把草坪吹得东倒西歪,急救车的红灯在暮色里转著,光落在停机坪上,一明一暗。
唐棠、泠嫣和林姝意站在警戒线外面,三个人挤在一起。
大家找了一下午。
唐棠鞋子跑丟了一只,头髮散了,眼眶红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泠嫣站在她右边,林姝意站在她左边,三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指节发白。
舱门打开。
祁砚修先跳下来,然后转身,把徐清虞从机舱里接出来,没让她踩地,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徐清虞搂著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身上裹著一件明显不属於她的黑色外套,衣摆垂到大腿,整个人缩成一团。
急救车的红灯落在他们身上。
男人的身形高大冷峻,暮色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块。
怀里的女人小小的,脸藏在他颈侧,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頜。
唐棠的嘴张成了o型,愣在原地。
她看著祁砚修抱著徐清虞从直升机上走下来,男人低著头跟怀里的人说了句什么,怀里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天……”唐棠的声音在抖,“那是……那是……”
祁砚修。
祁家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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