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白分到的独院不大。
一扇木门,进去是一个小天井,铺著青砖,角落里种著一丛竹子。
正对著是一间臥房,推门进去,床铺已经收拾好了,被褥是乾净的,枕头边放著一盏油灯。
裴聿白站在天井下,看了一眼对面的方向。
他的院子挨著一道矮墙,墙那边还有一座院子,比他这间大许多,门口没有掛牌子,看不出是谁住的。
他没多看,转身进了屋。
洗漱的地方在院子后面,一个单独的隔间,不大但乾净。
热水是现成的,用木桶装著,上面盖著棉布保温。裴聿白简单洗漱完,换了一身乾爽的衣服,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他下一部戏的剧本。下个月就要进组,导演是个很严格的人,对台词要求极高。
裴聿白虽然从来不把“努力”掛在嘴上,但他对戏的態度圈內人都知道。每一部戏的剧本,他都会提前背下来。
他翻开剧本,今天要看的是第三幕。
一场很长的对手戏,台词多,情绪转换快。他低著头,一行一行地看,嘴唇微微动,像是在默念。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竹子,沙沙响几声,然后又安静了。
看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听到了一点动静。
是从墙那边传来的。像是有人推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重,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的。
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屋,然后没声了。
裴聿白抬头看了一眼墙的方向。墙不高,能看到对面院子的屋顶,瓦片上落了几片竹叶。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剧本。
又看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把剧本合上,放在枕头边,吹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户外面的月光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
裴聿白躺下去,闭眼。
周围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空调外机的声音,没有楼下半夜还在吵的邻居。
只有风,偶尔吹一下,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著。
他有失眠症,好几年了。
平时在剧组,收工之后要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眯一会儿。
但今晚,他闭上眼之后,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没有剧本,没有通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安静得像被人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清空了。
不过一会,他睡著了。
一觉到天亮。
裴聿白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户外面的光还是灰蓝色的,竹子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细细长长的一根。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愣了一下。
昨晚睡著了。而且睡了一整晚。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没有头疼,没有疲惫,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泡了一整夜,鬆快得不太真实。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助理髮了条消息:云隱镇这边的房子,帮我看看有没有能买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下床,换了衣服。黑色的背心,深灰色的运动短裤,跑鞋。
跟昨天早上穿的那套差不多。
他推门出去。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的青砖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点滑。空气很凉,吸进去觉得整个肺都乾净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迴廊,通往月老庙的方向。
右边是一条小路,沿著林子边缘往前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选了右边。
跑了几步,经过对面那座院子的门口。门关著,安安静静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裴聿白没停,继续往前跑。
小路沿著林子边缘走,一边是月老庙的围墙,青灰色的砖墙,上面爬著藤蔓。
另一边是树林,树不高,但很密,枝叶交缠在一起,挡住了里面的视线。路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响,比石板路软,跑起来不累。
他跑了一会儿,前面被几棵树挡住了。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枝干横出来,把路堵了一大半。
但树和树之间还有缝隙,侧身能挤过去。
裴聿白放慢速度,侧身从那几棵树之间穿了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眼前是一个山间温泉。
不大,水面上飘著白色的雾气,热腾腾的。池子是石头砌的,边缘长著青苔,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温泉水从池子的一侧流进来,发出很轻的咕嘟声,又从另一侧流出去,顺著一条小沟渠消失在林子里。
温泉池子里有一个人。
背对著他。银色的长髮散在水面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那些头髮被它的主人全部拢到了一边,绕过脖颈,垂在肩侧,露出整个后背。
背很白,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
肩胛骨的轮廓很清楚,像两片微微张开的翅膀。脊背中间有一条浅浅的沟,顺著脊柱一路往下,延伸到腰窝。
腰窝很深,两个小小的凹陷,在腰和臀部之间,被水线刚好挡住一半。
温泉的水汽在他周围飘著,银髮湿了,贴在皮肤上,银色与皮肤的白色混在一起,像一幅画。
裴聿白站在树后面,眼睛没动。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是空的。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想”的空,是那种“想不出任何东西”的空。
所谓脑子一片空白,不过如此。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温泉里的人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银髮从肩侧滑下来,露出半边脸。
是亓官缘。
他朝裴聿白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往岸边走。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水珠从他身上往下淌,顺著腰线,大腿,小腿,流回池子里。
他的身体在水面以下的部分看不太清,但肩膀,胸口,手臂的线条在水汽里若隱若现。
裴聿白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他垂下眼皮,但睫毛还在颤。
亓官缘走到岸边,伸手捞起旁边石头上搭著的一件红色衣袍。
那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拿起来抖开,披在身上。
动作很自然,不急不慢的,丝毫不认为,被看光了,应该羞耻的是自己。
他系好衣带,拢了拢湿漉漉的头髮,把那些银丝全部扒拉到了前面,垂在胸前。然后他转过身,朝裴聿白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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