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酒罈

    亓官缘站在那片空地上,把手里的姻缘簿翻过来又翻过去。
    非常烦躁。
    他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又翻了翻姻缘簿。
    姻缘簿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名字,让人看起来眼花繚乱。
    只是在有些空白之处,就是亓官缘的鬼画符。
    他总是会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上面。上面多数是路线。
    实在是亓官缘真的是一个路痴,他总是迷路。於是养成了走到哪里记到哪里的习惯。
    但是因为他记录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字又很潦草,於是,亓官缘成功地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亓官停在其中一页上。这一页原本应该是空白的,但现在被他画满了。
    画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有些嫌弃地嘖了一声。他怎么可以写出这么丑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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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的东西像是地图,中间还夹著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一个“云”字,一个“隱”字。
    他对著这一页看了半天。
    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嘆了口气,把书合上。
    手臂微微动了一下,缠在他手腕上的红线跟著晃了晃。
    那根红线跟系在裴聿白手腕上的那根不一样,这根更细,更亮,像是活的,在他皮肤上游来游去,没有固定的形状。
    亓官缘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红线:“宝贝儿,帮我找到云隱。”
    红线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朝一个方向伸出去。
    慢慢地缠上亓官缘的尾指,细微的拉扯感顺著尾指传来。
    亓官缘顺著拉扯的方向走,红线拉著他穿过一片灌木丛,绕过一棵倒下的枯树,拨开一丛蕨类植物。
    铜风铃的声音传过来了。
    细细碎碎的,不响,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很清楚。
    亓官缘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到了自家的院门。
    门框上掛著那串铜风铃,风一吹,叮叮噹噹的。
    他伸手在风铃上弹了一下,风铃晃了晃,声音更密了一些:“真棒。”
    然后抬手点了点缠在他尾指上的红线,红线乖乖地缩了回去,缠回原来的位置,安安静静的,不动了。
    亓官缘推开院门,走进去。
    前院和当时裴聿白他们看到的一般无二。
    青砖铺地,砖缝里的青苔绿得很新鲜。老榆树站在院子中间,树冠撑开,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影里。树上掛满红绳。
    亓官缘走到老榆树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树很高,枝条伸向天空,在蓝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线条。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绕到树的背面。
    树的背面有一小块空地,不大,被树根和石头围著,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空地上的泥土比別处鬆软一些,顏色也深一些,像是经常被翻动。
    亓官缘弯腰,从树根旁边拿起一把铲子。
    铲子是铁的,木製的手柄被磨得很光滑,泛著一层暗沉的光。
    他握住手柄,把剷头插进土里,踩了一脚。
    土不算是很紧,一铲下去就挖开了。
    他一下一下地挖,动作不急不慢。
    土被翻到一边,露出下面的东西。是酒罈的坛口,封著红布,红布已经有些褪色了,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他用铲子把坛口周围的土拨开,露出整个坛口,然后把铲子放在一边,蹲下来,双手抱住酒罈,往上提。
    酒罈很沉。他使了一点劲,把酒罈从土里拔出来。坛身上沾满了泥土,湿乎乎的,贴著手指。
    他把酒罈放在地上,又去挖第二个。
    他一个一个地往外拿。
    有的轻一些,有的重一些,有的坛口的红布还完好,有的已经烂了一半。他把它们挨个摆在树根旁边,摆了一排。
    一、二、三、四、五……他数了一遍。十八个。
    没有少,虽然也不可能会少,但是他习惯了对一遍数量,
    他蹲在那些酒罈前面,看著它们。坛身上的泥土还没擦,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反著光。
    他的手指搭在最近的一个坛口上,轻轻敲了一下。罈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声短促的嘆息。
    他有些迷茫:“咦?是哪坛来著?”
    他抬起头,看著老榆树。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红绳飘起来,又落下去。有几根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他的头髮。
    “云隱,你还记得哪一坛时间足了吗?”
    风吹过树冠,沙沙响。红绳晃了晃,像是有人在摇头,又像是没有。
    亓官缘等了一会儿。
    但是没有人会回答他。
    他低下头,目光从那些酒罈上扫过去。有的坛身光滑,有的坛身粗糙,有的坛口封著红布,有的封著黄布,有的什么封都没有,只用泥巴糊住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最左边的那一坛抱了起来。
    那坛酒不大,坛身比其他的都小一圈,但摸上去很沉。
    坛口的红布已经烂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塞。木塞上刻著一个字,被泥土糊住了,看不太清。他用拇指把泥土蹭掉,那个字露出来一半。
    “隱。”
    他把酒罈抱在怀里,用袖子擦掉坛身上的泥土。
    泥土被擦掉之后,坛身露出原本的顏色,深褐色,泛著暗沉的光,摸上去很光滑。
    他把铲子扔在一边,抱著酒罈靠著老榆树坐下来。
    树干很粗,贴著后背,树皮粗糙,硌得有点疼。他把酒罈放在膝盖上,揭开红布,拔出木塞。
    酒香散出来了。不是那种浓烈的,冲鼻子的香,是很淡的,幽幽的香,像是梅花,又像是松针,混著一丝丝不怎么明显泥土的味道,说不清楚。
    他举起酒罈,喝了一口。
    酒液从坛口流出来,凉凉的,滑过喉咙,落进胃里。
    不辣,不呛,很柔,像是一团温水从喉咙一路淌下去。但咽下去之后,一股热气从胃里升上来,慢慢散开,把整个人都暖了。
    他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比第一口更慢。酒液在嘴里停了一下,舌尖尝到了甜,又尝到了涩,最后是一点苦,很淡,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出来。
    他靠在树干上,仰著头,看著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
    几朵云飘得很慢,从树冠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用了很长时间。
    “又一年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老榆树说话:“云隱,你离开了八百一十二年了。”
    风吹过来,红绳飘起来,有一根垂得很低的,轻轻扫过他的额头。他伸手拨开,手指碰到红绳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的记忆似乎出了问题。这个事我也是才发现没有两日。”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我记不得你的模样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酒罈上慢慢摩挲著,一下一下的,没有停。
    “你不要怪我。寻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相见时,我才恍然,原来你的面容於我而言已经模糊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热意从胃里散开。
    “直到看见你那日出现在姻缘村,那副白衣扮相,我才惊觉,原来已经过了八百年了啊。”
    他把酒罈放在膝盖上,低头看著坛口。坛口圆圆的,黑洞洞的,酒液在里面晃,映著天光。
    “好在,还是让我找到了你。”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那一排酒罈。十七个罈子整整齐齐地摆著,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或许,当初我们那场不醉不归的约定,终於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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