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缘赤脚踩在地板上,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红色衣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
手指在腰带上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个结,不是很满意,但没时间重新系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著梯田里水的气息,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把手伸出窗外,指尖朝上,微微一勾。
手腕上的红线动了,像一条被惊醒的蛇,从他皮肤上游离开来,缠绕在他伸出的那根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盘上去,盘到指尖,停住了。
红线的一端翘起来,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亓官缘收回手,把窗户关上。他转过身,看了床上的裴聿白一眼。裴聿白还睡著,姿势没变。
亓官缘收回目光,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从他的手边蔓延出去,越变越大,变成一扇门的形状。
门的另一边透出淡金色的光,和阳光不一样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光。
亓官缘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了,没有声音,连那道裂缝也消失了。
脚下是白色的玉石铺成的地面,温润光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远处有宫殿的轮廓,飞檐翘角,隱在薄雾里,看不真切。
亓官缘走得不快。他沿著玉石路面走了一会儿,然后瞬间消失在原地。
面前出现了一棵大树。
姻缘树。
它很高。
树冠撑开,几乎遮住了半边天。枝干粗壮,虬结盘曲,像无数条巨龙缠绕在一起。
树上掛满了红线,密密麻麻的,从最粗的枝干到最细的枝条,全都垂著红色的丝线。
风一吹,满树的红线轻轻晃动,像红色的雨从天上倒著落下来。
树下站著一个人。
陆昭正仰著头,手指在那些垂下来的红线之间翻飞,把缠在一起的线一根一根地理开。
他的动作不快,理开一根,旁边的两根又缠上了。
他嘆了口气,把那两根缠在一起的线解开,还没来得及鬆口气,又有三根绞在了一起。
啊!烦死了!
亓官缘站在远处看了他一眼。
陆昭没有察觉,正低著头跟一根打结的红线较劲,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亓官缘走过去。
他的步子轻,踩在玉石地面上没有声音,走到姻缘树下,伸出手,掌心贴著树干。
树皮是温热的,像人的皮肤。树干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亓官缘闭上眼睛。
陆昭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到了亓官缘。
“前辈?您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带著一点紧张。
亓官缘没有回答。他的掌心还贴著树干,手指微微收拢。
姻缘树震动的幅度更大了,满树的红线都在晃,但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是从树干传到枝条、从枝条传到每一根红线的震动。
陆昭手里的红线从他指间滑出去,看著亓官缘,又看了看姻缘树,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树干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一开始是一点光,淡红色的,从树皮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一个很小的伤口里渗出的血珠。
那点光越聚越大,从树皮上滑落下来,落在亓官缘的手心里。
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手心里托著那团淡红色的光。
红光在落下的瞬间,立刻融入到亓官缘的身体里。
没有声音。
那团光没入他的身体,亓官缘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红色。
不过只一瞬就褪了,又变回那种浅淡的灰色。
陆昭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
“前辈,您这是在……取回法力?”他的语气带著一点不確定。
亓官缘没有直接回答,把贴在树干上的手收回来。
“嗯,姜晚棠和纪时予的红线要重新给他们牵一遍。”他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红线有些躁动,似乎正在催促著他。
陆昭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根线。
他认得这根线,定尘红絛。
从亓官缘诞生就缠在他手腕上的独属於他的法器。
不要以为它只是用作红线,其实攻击力恐怖如斯。
虽然亓官缘是月老,但是他可是神界自然诞生的神。
並不是他们这些后来的神官可以比得上的。
亓官缘看著他身前乱七八糟的红线,皱了皱眉。
然后瞬间消失不见。
咦~看著头疼。
回到房间里,亓官缘拿出姻缘簿。
迅速在他的鬼画符之间翻到了纪时予和姜晚棠的那一页。
两个名字並排写在一起,笔跡很淡,淡到几乎要从纸面上消失。
然后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同时以亓官缘为中心,所有的时间和空间,瞬间停滯。
房间里所有东西的线条都变了。
亓官缘的视角里,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网。
无数条线在空中延伸出来。
都是姻缘线。
亓官缘抬起手。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拨,所有的线都停了。
那些从空中伸出来的姻缘线不再晃动,像河水被冻住了,凝固在空中。
他在那些线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两根。
那两根线缠在一起,打了一个很乱的结。
结的位置偏左,比其他的线更细。亓官缘看了那个线团一眼,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那个结,轻轻一捻。
线团散开了,两条线从缠绕中分离出来,一左一右,各自垂著。
断口就在那里,两根线的末端各有一个缺口,缺口之间还连著一缕细丝,极细的,比头髮丝还细,在凝固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亓官缘把手指上的红线摘下来搭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红线从他的手指上游过去,缠上那两根姻缘线的断口。
红线在断口处停顿片刻,然后慢慢收紧,把两个断口拉拢在一起。亓官缘的手指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隨意。
指尖在姻缘线上绕了一个圈,红线跟著他的手指走,把两根线缠在一起。
他又绕了一个圈,红线收得更紧了。
他拉了拉线头,確认结实了之后鬆开手。
那个结跟他系在裴聿白无名指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两根姻缘线重新接上了,红线从结的位置退开,回到亓官缘的手指上,缠回原来的位置。
新接上的姻缘线没有留下修补过的痕跡,浑然一体。
亓官缘又拨了一下手指。
暂停的时间开始流动,虫鸣声从窗外传进来,水声也恢復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其实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或者说,其实时间压根没有超过一秒。
亓官缘从袖子里掏出姻缘簿翻开。
纪时予和姜晚棠的那一页上,两个名字重新变得清晰。
亓官缘合上姻缘簿。
他往后面翻了几页,那些未处理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在纸面上,排了好几页。
这些都是今日陆昭要处理的姻缘。
陆昭和亓官缘的姻缘薄是共通的,亓官缘也能在他持有的这本姻缘薄上看见每日需要处理的姻缘。
亓官缘皱了皱眉,把姻缘簿放到面前的空气中。
册子悬在半空,自己翻动起来,一页一页地从他眼前掠过。亓官缘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
一道淡红色的光从他指尖飞出去,没入姻缘簿。
翻动的书页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那些未处理的名字从纸面上浮起来,一个接一个,像萤火虫一样从书页里飞出来,排著队,从窗户的缝隙里飞了出去。
每个名字飞出去之后都连著一根细细的红线,红线的另一端牵在亓官缘的手指上。他等了片刻,等到最后一个名字也飞出去了。
亓官缘收回手,把窗户关上了。
那些名字飞远了,带著他指尖的线头,消失在夜色里。
每一根都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该系的位置,亓官缘不用看也知道。
做完这些,他褪去了眼底的红,目光落在裴聿白身上。
姻缘树下,陆昭抬头似有所感地拿出姻缘簿。
然后看见上面已经全部完成的姻缘,都快哭出来了。
终於可以休息一天了。
前辈!你做回月老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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