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记绸缎庄的后院厢房里,角落的冰盆往外散著丝丝凉气。
顾辞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两只小手捧著一盏温热的决明子茶。
薛明阳站在宽大的书案前。
他胖乎乎的双手抓著一张薄薄的宣纸,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微雨过庭树,清风辞夏花。”
薛明阳磕磕巴巴把前两句念完,用力咽了一大口唾沫。
“池边喧鸟雀,不觉日西斜。”
念完最后两句,他把宣纸往桌上一放,伸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小兄弟,这诗听著是顺耳。”
薛明阳凑到顾辞跟前,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可这里头连个生僻字都没有,会不会太直白了些。”
“咱们山长最爱考校典故,这诗拿去交差,能行吗。”
顾辞吹开茶汤上的浮沫,浅浅抿了一口。
“越是生僻拗口的字眼,越容易露出马脚。”
顾辞放下茶盏,抬眼看著薛明阳。
“你上个月连《三字经》的典故都能背串,这个月若是写出晦涩古奥的句子,山长只会觉得你这诗是买来的。”
薛明阳訕訕笑了两声,双手在衣襟上来回搓动。
“这倒也是。”
“可这诗到底好在哪里,你得给我揉碎了讲讲。”
“万一山长问起来,我一问三不知,那就全完了。”
顾辞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书案前,伸出短短的手指点在宣纸上。
“这诗的妙处,就在於一个静字。”
“炎夏酷暑,旁人写夏,多半要写烈日如火,或者蝉鸣聒噪。”
顾辞指著第一句。
“你偏偏要写一场过路的微雨。”
“雨过天晴,庭院里的树叶被洗得发亮,清风吹落了初夏的残花。”
“这叫心静自然凉。”
薛明阳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迷茫散去几分。
“那后两句呢。”
顾辞顺著字跡往下指。
“后两句是动静结合。”
“池塘边的鸟雀在叫唤,听著热闹,其实是为了反衬院子里的幽静。”
“你靠在窗边看鸟雀看入了神,连太阳快落山了都没察觉。”
顾辞拍了拍薛明阳的手背。
“这说明什么。”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试探著回话。
“说明本公子閒得发慌。”
顾辞嘆了口气,把宣纸摺叠起来塞进薛明阳手里。
“说明你近日修身养性,连性子都变得沉稳了。”
“若是山长问你这诗的来歷,你就咬死一点。”
“前日午后下了一场阵雨,你被你爹关在书房里温书。”
“你背书背得心浮气躁,推开窗子透气,恰好瞧见池塘边的雀鸟。”
“你心生感悟,便隨口凑了这四句出来。”
顾辞看著薛明阳的眼睛,语气放缓。
“半真半假的话最难拆穿。”
“你只要咬定是自己有感而发,山长看在你爹每年给书院捐香油钱的份上,绝不会深究。”
薛明阳如获至宝,把那张宣纸塞进贴身的兜肚里。
“记住了。”
“阵雨,书房,推窗,感悟。”
他嘴里念念有词,在厢房里来回踱步,一遍遍把这套说辞刻进脑子里。
三日的光景转眼便过。
清河县的文昌阁建在城北半山腰,朱红瓦片在日头底下发著光。
阁楼前的空地上,摆著三十多张黑漆书案。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穿著统一的青色长衫,三三两两聚在案台边閒聊。
山长周秉文还没到,场面透著几分散漫。
薛明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双手死死压著铺开的宣纸,眼睛盯著砚台里的墨汁,嘴唇不停翕动。
赵文翰领著两个跟班从前排走过来。
他手里摇著一把摺扇,走到薛明阳的书案前停下。
“哟,薛公子今日这阵仗,莫不是又要交白卷了。”
赵文翰拿扇骨敲了敲薛明阳的桌沿。
薛明阳抬起头,胖脸涨得通红。
“赵文翰,你少管閒事。”
“本公子今日有备而来。”
赵文翰嗤笑出声,转头对著两个跟班挑了挑眉毛。
“你们听见没,薛呆子说他有备而来。”
“莫不是带了薛老爷的算盘来考场,打算敲给山长听听。”
跟班们发出一阵鬨笑。
薛明阳捏紧拳头,刚要发作,脑海里忽然闪过顾辞那张平静的脸。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把拳头鬆开。
“是不是白卷,一会见分晓便是。”
他不再理会赵文翰,低下头继续研墨。
赵文翰討了个没趣,冷哼一声。
“死鸭子嘴硬。”
“我倒要看看,你今日能憋出什么绝世好屁来。”
他收起摺扇,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
钟声响起,文昌阁安静下来。
周秉文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迈著方步从內堂走出来。
他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端起手边的紫砂壶喝了一口。
“今日月考,以夏为题。”
周秉文的声音在空地上迴荡,透著举人老爷的威严。
“不论律绝,只要能切中题意,言之有物即可。”
“开始吧。”
学子们纷纷提笔,考场上只剩下笔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声。
薛明阳不用现想。
他提著毛笔,按照前三日练了几十遍的笔画,把顾辞教给他的那首五言绝句端端正正抄在纸上。
字跡虽然算不上筋骨俱佳,但也算横平竖直,没有涂抹。
半个时辰过去。
周秉文放下茶壶,敲了敲桌面。
“写好的,依次上前来念。”
赵文翰第一个站起身。
他拿著宣纸走到正堂前,清了清嗓子。
“炎威正午烈如焚,绿树浓阴少见云。”
“何处蝉鸣噪不歇,偏来静院恼书君。”
赵文翰念完,微微扬起下巴,神色十分得意。
前排几个学子纷纷出声附和,夸讚这诗对仗工整,颇有气象。
周秉文捻著鬍鬚,拿过赵文翰的宣纸看了一眼。
“辞藻倒还算通顺。”
周秉文微微点头。
“只是这恼书君三个字,显得气量狭窄了些。”
“不过能在半个时辰內成诗,也算不错,给你个上等。”
赵文翰喜上眉梢,长揖到地。
“多谢先生指点。”
他退回位子时,故意朝薛明阳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
其余的学子依次上前。
大多是些打油诗,能把平仄对上的都没几个。
周秉文的眉头越皱越紧,连连嘆气。
终於轮到最后一排。
薛明阳拿起宣纸,从凳子上站起来。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几声毫不掩饰的窃笑从人群里传出来。
薛明阳觉得腿肚子有些发软。
他走到正堂前,低头看著手里的纸,咽了一大口唾沫。
“学生薛明阳,作五言一首。”
他深吸气,把声音拔高了些。
“微雨过庭树,清风辞夏花。”
第一句念出来,考场里的窃笑声小了下去。
赵文翰皱起眉,狐疑地看著薛明阳。
“池边喧鸟雀,不觉日西斜。”
四句念完,文昌阁前陷入一片安静。
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堆砌的典故。
就是一幅清清爽爽的夏日院落图。
偏偏这副图景配上薛明阳往日那不堪入目的学问,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反差。
周秉文放下手里的紫砂壶,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朝薛明阳伸出手。
“拿来我看。”
薛明阳赶紧把宣纸递上去,手心全都是汗。
周秉文拿著宣纸,目光在字里行间扫了两遍。
字跡没有以往那般虚浮,规规矩矩的。
“明阳。”
周秉文抬起头,目光如炬,盯著薛明阳的眼睛。
“这当真是你写的。”
薛明阳心头一紧,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顾辞教他的那套说辞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他挺起胸膛,迎上周秉文的目光。
“先生,难道就不许学生开窍吗。”
周秉文眉头微挑。
“哦。”
“那你倒说说,这诗是如何开窍得来的。”
薛明阳定了定神,把声音放缓。
“前日午后,县城下了一场阵雨。”
“家父督促甚严,將学生关在书房温书。”
薛明阳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学生看著窗外的树叶被雨水洗净,池塘边的雀鸟叫个不停。”
“不知怎的,心里便静了下来。”
“这四句诗,便是那时脱口而出的。”
周秉文看著薛明阳那张胖乎乎的脸,眼神变幻了几次。
这套说辞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毛病。
更何况这诗確实算不上什么惊才绝艷的千古绝唱,只是刚好比那些打油诗多了一份天然的意境。
说是灵光乍现,倒也说得通。
周秉文拿起硃砂笔,在宣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圈。
“难得你有这份静气。”
周秉文把宣纸递还给薛明阳,语气和缓了不少。
“做学问,最忌心浮气躁。”
“你能从池边鸟雀里听出静意,说明近日確实收了性子。”
“这首诗,给你个中上。”
薛明阳双手接过宣纸,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多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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