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书院离开后的第三天。
清河县的街头巷尾,已经把鹿鸣书院那场文斗传得神乎其神。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
惊堂木一拍,讲的全是九岁神童三联退敌的戏码。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更是走路都带风。
往日里被白鹤书院压著打的憋屈,这回算是彻底洗刷乾净了。
讲堂里。
薛明阳成了顾辞最忠实的跟班。
只要下了课,他就跟长在顾辞身上一样。
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薛明阳甚至在书院里放了话。
以后谁敢对顾辞不敬,就是跟他薛大少爷过不去。
这天午休时分。
秋老虎的余威还在,讲堂里闷热得很。
大多数人都去膳堂用饭了。
顾辞没去。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看一本借来的《大奉刑统》。
薛明阳坐在旁边,手里拿著把蒲扇,呼哧呼哧给顾辞扇风。
“辞弟,你听说了没。”
“南街那家笔墨铺子,把你那天写的雨雨风风那副联裱起来了。”
“掛在正堂最显眼的地方。”
“掌柜的说了,以后你买纸笔,一律半价。”
薛明阳满脸红光,与有荣焉。
顾辞翻过一页书,头都没抬。
“你若是閒得慌,就把吴教习昨日留的算学题做了。”
薛明阳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苦著脸,揉了揉胖乎乎的肚子。
“算学题哪有吃饭重要。”
“辞弟你等著,我去膳堂给你抢两个大肉包子。”
“去晚了就只剩菜叶子了。”
薛明阳把蒲扇往桌上一扔,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讲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秋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著。
顾辞的目光落在书页上。
大奉朝的律法严苛,尤其是对士族特权的保护,几乎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只有考取功名,才能在这个世界真正站稳脚跟。
他正思索著,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顾辞没有抬头。
来人在他桌前停下。
一阵淡淡的茶香飘了过来。
不是书院常备的那种劣质高末。
而是带著几分清冽的兰花香。
顾辞视线里多了一个精致的白瓷茶盘。
盘子里搁著两碗清茶,还有两碟做工考究的云片糕。
顾辞抬起眼皮。
赵文翰站在桌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学子袍。
腰间的玉佩坠著青色的流苏。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却没有拿那把標誌性的摺扇。
这三天里,赵文翰一直很沉默。
上课听讲,下课温书。
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被一群跟班簇拥著高谈阔论。
赵文翰將其中一碗茶和一碟云片糕端出来。
动作很稳,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
他把茶点轻轻推到顾辞面前。
顾辞有些意外。
他看著面前的茶点,又看了看赵文翰。
赵文翰在顾辞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他端起自己那碗茶,抿了一口。
“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明前龙井。”
“书院灶上的茶太糙,喝多了伤胃。”
顾辞合上手里的书。
他没有碰那碗茶,目光平静。
“赵兄有事?”
赵文翰放下茶碗。
他看著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沉默了好几息。
“那天庄鹤鸣出的几副联,我在家中苦思良久。”
赵文翰的声音不大,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
“尤其是那一乡二里的长联。”
“我把四书五经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凑出一个字面工整又能压得住阵脚的下联。”
他抬起头,直视顾辞的眼睛。
“这三天,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我把那幅残帖临摹了一百遍。”
“我把那副对联拆解了无数次。”
“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了题目。”
赵文翰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父亲骂醒了我。”
“他说,输不可怕,连承认输的勇气都没有,才是不配读书。”
他看著顾辞,一字一顿。
“我不如你。”
这四个字从赵文翰嘴里说出来,极不情愿。
却又极其坦荡。
顾辞眉梢微挑。
他知道赵文翰心气高。
这种常年霸占榜首的学霸,骨子里都有股谁也不服的傲气。
县丞的侄子,学正的儿子。
从小含著金汤匙出生,听惯了阿諛奉承。
能让他亲口承认不如人,比杀了他还难。
赵文翰自嘲一笑。
“从你进书院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经义课上,你解《大学》比我透彻。”
“算学课上,你用奇法解了吴教习的鸡兔同笼。”
“丹青课上,你一幅挑水和尚贏了我的云雾藏寺。”
“再加上前几日的对联。”
赵文翰竖起四根手指。
“你贏了我四回。”
他放下手,脊背挺得很直。
“我赵文翰从小开蒙,读了十年圣贤书。”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比別人差。”
“在清河县这片地界上,年轻一辈里,我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赵文翰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今天,我服你。”
讲堂里很安静。
风吹过窗外的桂花树,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
顾辞看著赵文翰。
这少年眼底的骄傲並没有被击碎。
反而因为认清了差距,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坚韧。
前世顾辞见过太多天之骄子。
顺风顺水时意气风发,一旦遇到挫折就一蹶不振。
赵文翰能这么快调整心態,確实是个可造之材。
大奉朝的文坛虽然僵化,但也不乏这种有骨气的读书人。
这让顾辞对未来的科举之路多了一丝期待。
顾辞端起面前那碗明前龙井。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他低头喝了一口。
“好茶。”
顾辞放下茶碗,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赵兄言重了。”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那天残帖临摹,你写得比我好。”
赵文翰怔住了。
他愣愣看著顾辞,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顾辞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的风字和远字,虽然输了庄鹤鸣半招。”
“但你对原帖骨架的把握,比我扎实。”
“尤其是那个远字的走之底,提按之间的力道,没有三五年的苦功练不出来。”
“我那是取巧,仗著记性好,强行记下原帖的笔意。”
“若真论基本功,我不如你。”
赵文翰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想到顾辞会这么说。
在贏了自己四回之后,还能坦然承认在书法上的不足。
这份心胸,根本不像一个九岁的孩童。
赵文翰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明亮。
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冲顾辞举了举。
顾辞会意,同样举起茶碗。
两只白瓷茶碗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
清脆的磕碰声在讲堂里盪开。
赵文翰喝完茶,將茶碗搁在桌上。
他看著顾辞,问了一个问题。
“明年的县试,你会去考吗?”
大奉朝的科举规矩,童生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
县试是第一关,通常在每年二月举行。
顾辞才九岁,按理说还不到下场的年纪。
但赵文翰知道,规矩是给庸人定的。
以顾辞的才学,若是下场,必定是清河县的一匹黑马。
顾辞没有犹豫。
他点了点头。
“当然。”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大伯和父亲考了十几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他若是不下场,顾家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赵文翰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月白色的衣摆,恢復了往日那副清高骄傲的模样。
“好。”
赵文翰目光垂落,眼里燃起战意。
“书院里的输贏不算什么。”
“科举考场上,才是真刀真枪见真章。”
他冲顾辞拱了拱手。
“那我们考场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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