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也下场

    四月下旬,鹿鸣书院正式复课。
    一大早,薛明阳就从被窝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辞弟,今天头一天回书院,我穿这身行不行?”
    顾辞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件宝蓝缎面长袍,袖口绣著暗纹祥云。
    “你是去上学,不是去相亲。换了。”
    “怎么就相亲了?我这不是想让同窗看看我薛明阳如今也是过了县试的人嘛!”
    “你穿得再好看,十一名还是十一名。”
    薛明阳嘴角耷拉下来。
    “辞弟,你说话能不能別这么打击人......”
    “知耻而后勇。”
    “……哦。”
    一刻钟后,两人坐著骡车晃到了书院门口。
    刚下车,顾辞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书院门口三三两两站著几个早到的学子,各忙各的,顶多朝他点个头算打招呼。
    今天不一样。
    门口乌泱泱站了十来號人,全朝这边张望。
    见骡车停下,一个穿灰袍的高个子学子最先迎上来。
    “顾兄!可算来了!”
    顾辞认得他,姓靳,平时坐最后一排,跟顾辞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靳兄。”
    “顾兄早啊!我娘自从听说案首和我同窗,连夜包了粽子让我带来,说沾沾文曲星的喜气。”
    他身后又冒出两个脑袋。
    “顾兄,这是我家铺子新到的松烟墨,您试试。”
    “顾兄,我给你占了个靠窗的好位子,採光一等一的好!”
    薛明阳在后头看著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拉了拉顾辞的袖子,压低声音。
    “辞弟。这帮人以前见了你连招呼都不打的。”
    顾辞面色如常,一一点头致谢。
    “多谢各位师兄,粽子我收了,墨就不必了。位子的事不劳费心,我坐老地方就行。”
    那个送墨的学子搓著手,笑容堆得满脸都是。
    “顾兄客气了,都是同窗嘛!”
    薛明阳哼了一声,脚步加快两步凑到顾辞耳边。
    “什么同窗。以前辞弟你没中案首的时候,他们管你叫『那个乡下来的小孩儿』。”
    “知道。”
    “你不生气?”
    顾辞抬脚跨过书院门槛。
    “有什么好气的。人之常情。”
    穿过前院走到讲堂,顾辞发现自己平时坐的那张书案已经被人擦得鋥亮。
    笔架上搁著一只新洗的笔筒,连砚台都换了一方更大的。
    旁边坐著的陈良见他来了,赶紧起身让了让。
    “顾兄,你看这位子行不行?我跟前头的刘兄换了,这样你靠窗,光线好写字不伤眼。”
    顾辞看了他一眼。
    “陈兄,你原来不是坐这儿的。”
    陈良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嗨,反正我坐哪儿都一样,也考不过你。你是案首,总得坐个好位子嘛。”
    顾辞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坐下。
    “多谢。”
    陈良乐呵呵退回自己的新位置,脸上的笑意像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薛明阳倒无所谓,一屁股坐到顾辞旁边。
    “辞弟,你发现没有。”
    “藏书阁那边,陈伯把你上个月看的那几本书全给擦乾净了,搁在二楼窗边,还拿红绳系了个结做记號。”
    “嗯。”
    “你就一个嗯?”
    “不然呢。”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
    “你这人吧,全天下的好事摊你身上,你都跟没事人一样。换我中案首,我得在书院门口放三天鞭炮。”
    顾辞翻开面前的书册。
    “所以你是第十一名。”
    薛明阳的嘴角又耷拉下去了。
    “辞弟,你今天是第几次打击我了。”
    “第三次。收著呢。”
    辰时正,讲堂的钟声响了。
    周秉文夹著一卷《孟子》走进来,身后跟著李助教。
    他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没有过多在顾辞身上停留。毕竟开学第一天,山长的威严还是要端一端的。
    戒尺往讲案上一拍。
    “翻到梁惠王章句上。”
    书院里顿时安静下来,翻书声沙沙作响。
    周秉文开始讲课。
    声调一如既往的平稳,节奏一如既往的不疾不徐。
    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好像两月前他没有拿自己的功名去赌。
    这才是周秉文。
    顾辞垂眸,认真听讲。
    一个时辰后,散学。
    大部分学子收拾书册往外走,三五成群地聊著午饭去哪吃。
    “顾辞,赵文翰,留一下。”
    周秉文放下手中的书册,用戒尺指了指前排的两张椅子。
    “坐。”
    赵文翰起身走到前面,端端正正坐下。
    顾辞也收拾好桌面,走过去落座。
    两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目光都看著讲案后头的周秉文。
    周秉文没有马上开口。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笺,展开铺在案上,又拿起茶杯润了润喉。
    “县试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看了一遍。
    “接下来的事,才是正经。”
    赵文翰微微坐直身子。
    “先生说的可是府试?”
    “六月,南阳府。”
    周秉文点了点头。
    “府试跟县试不一样。县试是在自家地盘上考,你们的对手是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里的读书人。”
    “府试,是整个南阳府八县学子一起入试。”
    赵文翰眉头微紧。
    “先生,南阳府往年取额多少?”
    “取四十人。八个县,四十个名额。”
    周秉文抬起眼皮看了赵文翰一眼。
    “清河县往年能拿到四到五个。运气差的年份,只有三个。”
    赵文翰没有说话,但握著膝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顾辞看了一眼周秉文铺在案上的纸笺。
    上面密密麻麻写著日期和对应的温习科目。
    从四月底一直排到六月初。
    每一天该看什么书,练几篇文章,什么时候默写,什么时候模擬。
    细致得像一份行军打仗的粮草调度表。
    周秉文注意到了顾辞的目光。
    “看见了?”
    “看见了。”
    “这是老夫给你们两个排的备考表。从今天开始,到六月初八进考场,中间五十天。”
    他把纸笺推到两人中间。
    “顾辞,你的底子不用我操心。但府试的阅卷官不是宋县令,是南阳府的学政。那位大人的口味,跟清河县不一样。”
    顾辞乖巧点头。
    “学生明白。”
    周秉文又转向赵文翰。
    “文翰,你县试第三。输给顾辞不丟人,但输给別的县的人,丟的是我鹿鸣书院的脸。”
    赵文翰抱拳。
    “学生定当全力以赴。”
    周秉文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
    “你们两个是老夫手底下最拿得出手的。府试案首我不敢打包票,但前十,必须给我拿下来。”
    他喝了一口茶,语气忽然轻了几分。
    “尤其是你,顾辞。”
    “你县试中了案首。府试若也中了案首,那便是县试府试连中两元。”
    “连中两元这四个字的分量,不用老夫教你吧。”
    顾辞沉默了一瞬。
    “学生定当尽力。”
    周秉文嗯了一声,算是满意。
    他目光越过两人,似笑非笑地瞥向紧闭的讲堂大门。
    “薛明阳。”
    门帘被掀开一角,薛明阳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掛著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先生,我就是路过。路过。”
    周秉文把戒尺搁在案上,一脸严肃。
    “路过?路过还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薛明阳搓著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先生,我就是想听听您跟辞弟说什么。毕竟……毕竟我也是过了县试的人嘛。”
    他嘿嘿笑了两声,声音越说越小。
    “虽然只是十一名。”
    “但你的悟性还算不错。”
    周秉文盯著薛明阳看了好一会儿。
    “呃......”
    “先生,您別这么看我,我心里发毛。”
    周秉文淡淡开口。
    “你也下场。”
    薛明阳愣住了。
    “啊……什么?”
    “六月府试。你也去。”
    薛明阳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我也去南阳府考?先生,我才第十一名,去府试不是送人头吗?”
    周秉文没搭理他的废话。
    “你跟著顾辞和赵文翰一块儿备考。从今天起,这份表上的功课,一样不许落。”
    薛明阳转头看向顾辞,眼神里写满了求救。
    我是队友!我是路过的!这是误伤、误伤!
    顾辞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个字。
    “做。”
    薛明阳扭了扭屁股。
    他想再挣扎两句,但对上周秉文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先生……我真的能行吗?”
    这一句问得没了嬉皮笑脸,声音里头带著几分认真。
    周秉文看著他,神色缓和了些许。
    “县试的算学,前三道,你全对。”
    薛明阳一怔。
    “先生怎么知道?”
    “老夫是你们的山长,你们的成绩单,每一科每一分,都在老夫案头上摆著。”
    周秉文拿起戒尺,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你小子的毛病,老夫清楚。经义底子薄,策论没章法,全靠小聪明和那股蛮劲撑著。”
    “但你有一样东西,是讲堂里大多数人没有的。”
    薛明阳老老实实听著。
    “你肯听话。顾辞让你背什么你就背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叫执行力。”
    “考场上,天赋占三分,功夫占三分,剩下四分是心態。你心態不差,就是懒。”
    周秉文一脸正色。
    “府试取四十人。你不用爭前十,给老夫挤进去就行。”
    薛明阳喉结滚动一下。
    他站直身子,规规矩矩拱了拱手。
    “学生领命。”
    顾辞微微侧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这一眼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老父亲的讚赏。
    “行了,都出去吧。”
    周秉文摆了摆手。
    “备考表一人抄一份,明天开课交给李先生。”
    三人起身告退。
    走出讲堂大门,薛明阳的脚步慢了下来。
    顾辞回头看他。
    薛明阳站在廊下,抬著头望著书院正堂上方那块写著“鹿鸣”二字的匾额。
    阳光从檐角斜照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辞弟。”
    “嗯。”
    “先生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客气话吧?”
    “哪句?”
    “说我有执行力那句。”
    顾辞浅浅一笑。
    “你觉得呢。”
    “我觉得……先生是不是看在我爹捐了八千贯的份上,才带上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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