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江陵帖

    返院后,顾辞和薛明阳开启了日常打卡生活。
    五月中旬的清河县,暑气愈发逼人。
    鹿鸣书院讲堂里,早晨的穿堂风还算凉爽。
    薛明阳每天辰时踏进书院大门。
    他放下书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脑袋凑到顾辞的书案前。
    “辞弟,昨天那篇策论我写完了。”
    “猴子过通天河那一段,你写出来没有?”
    顾辞慢条斯理地铺开宣纸。
    他提起狼毫笔,蘸了点清水润笔。
    “没写。”
    薛明阳急得在原地转圈。
    “怎么能没写呢。”
    “那老龟把他们师徒四个掀进河里,经书都湿了。”
    “后来到底怎么晾乾的?”
    顾辞头也不抬。
    “晾在石头上晒乾的。”
    薛明阳瞪大眼睛。
    “就这?”
    顾辞在纸上写下一个端正的永字。
    “不然呢。”
    “你还指望猴子生火把经书烤乾?”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
    “也是。”
    “但我还是想看你写出来的文稿。”
    顾辞搁下笔。
    “今天温书的任务完成了?”
    “《中庸》背熟了?”
    薛明阳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那本页脚起毛的经义集注。
    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天天温书,脑子都快温成浆糊了。”
    赵文翰坐在前排。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薛明阳身上。
    “薛兄若是觉得温书乏味,不如把昨日的算学题再做两遍。”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
    “赵兄,你饶了我吧。”
    讲堂里的学子们陆陆续续落座,翻书声和背诵声交织在一起。
    周秉文照例夹著一卷书册走进讲堂。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讲授经义,而是把书册搁在讲案上。
    原本有些嘈杂的讲堂安静下来。
    学子们都察觉到了山长今日的神色有些不同。
    “今日先不说破题。”
    “老夫要宣布一件大事。”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周秉文清清嗓子。
    “南阳府下辖八县。论財力,论物產,各县自有千秋。”
    “但若论这科举文风,实力最强的,当属江陵县。”
    堂下的学子们互相对视。
    陈良压低嗓门,跟旁边的同窗咬耳朵。
    “山长怎么突然提江陵县了?”
    “江陵县那可是个狠地方。”
    “每年的府试,他们县考中的童生能占去一大半。”
    周秉文目光落在陈良身上。
    陈良赶紧闭上嘴,低下头装作看书。
    “江陵县里头,有一座怀津书院。每年府试之前,怀津书院都会举办一次雅会。”
    “名义上是与外县书院友好交流。”
    “实则,是让尖子生提前聚一聚,探探底细。”
    赵文翰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战意。
    周秉文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折帖。
    烫金的封皮在晨光下泛著光泽。
    “今年,怀津书院山长乔怀安亲笔来帖。”
    “点名邀请咱们鹿鸣书院,携优秀学子赴江陵县交流三日。”
    讲堂里顿时嗡嗡一片。
    “怀津书院主动邀请咱们?”
    “以前都没听说有这回事啊。”
    “往年他们不都是只请江陵本县和衡阳县的书院吗?”
    坐在角落的一个黑瘦学子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我跟你说,八成是因为辞哥儿县试案首的事传出去了。”
    “嘘,小声点。”
    周秉文把折帖往讲案上一搁,堂下的议论声收了回去。
    “帖子里写得客气,但老夫跟怀津书院打了二十年交道,乔怀安这个人什么脾气,老夫清楚得很。”
    “他这不是请客。”
    “是摆擂。”
    这话一出,讲堂里的气氛变了。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学子们,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怀津书院的名头在南阳府是实打实的。
    去年府试前二十名里头,怀津书院独占了九个。
    这个数字,压得其余七个县的书院抬不起头来。
    周秉文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最后定在了三个人身上。
    “老夫思前想后,决定带三个人去。”
    讲堂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赵文翰。”
    赵文翰站起身,微微欠身。
    “学生在。”
    “你的经义功底在清河县年轻一辈中首屈一指,此行你是主力。”
    赵文翰眉宇间没有惊喜,只有沉稳。
    “学生领命。”
    “顾辞。”
    顾辞从容起身。
    “学生在。”
    周秉文看著他,嘴角翘起,没有多说什么。
    “稳住。”
    顾辞点头。
    “学生明白。”
    “第三个。”
    周秉文的视线转向了一个正在偷偷往嘴里塞乾果的方向。
    “薛明阳。”
    薛明阳嘴里鼓鼓囊囊的,整个人弹了起来。
    “先……先生叫我?!”
    周秉文面无表情。
    “两耳还利否。”
    薛明阳的脸涨得通红。
    他在凳子上扭扭屁股,激动得手不知道往哪放。
    “先生!真的吗!选我?”
    讲堂里几个同窗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秉文抬手往下压了压。
    “你別高兴太早。”
    “老夫带你去,不是让你去出风头的。”
    “怀津书院的雅会,除了经义诗赋,每年还有一场算学比试。”
    “往年这一场,咱们鹿鸣都是丟分大项。”
    “今年,你给老夫补上。”
    薛明阳的嘴角一下咧到了耳根。
    算学他可是有辞弟托底的。
    “学生一定不给书院丟人!”
    周秉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此行走水路。从清河县码头登船,沿大江东下至江陵渡口。”
    “水路一天一夜。”
    “五月二十三出发,二十六回来。”
    “你们三个若有盘缠要置办的,这几日提前做好准备。”
    说完这些,周秉文翻开书册,面不改色接上了昨天没讲完的经义。
    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隨口提了一嘴一样。
    但讲堂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陈良偷偷朝薛明阳竖了个大拇指。
    旁边几个学子的目光也充满敬意。
    薛明阳坐在自己位子上,翻开经义集注,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低头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薛明阳,江陵第一算学。”
    看了两秒,又涂掉了。
    改成:“薛明阳,府试必中。”
    酉时散学。
    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薛明阳书袋往肩上一甩,一把勾住顾辞肩膀。
    “辞弟,我跟你说个事。”
    他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
    “江陵县那边,我爹以前去跑货的时候说过,那地界有一对绝色的姐妹花。”
    “说是怀津书院山长乔怀安的外孙女。一个擅琴一个擅棋。长得那叫一个天仙下凡,整个江陵县的读书人都排著队想搭个话。”
    顾辞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喜欢沈姑娘吗?”
    薛明阳脚步一个趔趄,连忙摆手,表情从八卦变成了认真。
    “不是不是不是!辞弟你误会了!”
    “我那是欣赏!纯欣赏!”
    “我跟你说,我薛明阳对涟漪姑娘绝对是天底下最专一的!”
    “那你提別家姑娘做什么。”
    “那啥……那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薛明阳一本正经拍了拍胸口。
    “圣人都说了,看见好看的姑娘,心里觉得好看,这是人之常情。但是看归看,我心里头装的就只有涟漪姑娘一个人。”
    “你懂不懂?就好比你走在街上,看见路边摊子上的糖人做得漂亮,你夸一句好看,又不代表你非得买回家。”
    顾辞淡淡应声。
    “哦。”
    “那你就把人家姑娘比作糖人?”
    薛明阳张张嘴。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是……我那个意思是……”
    “你要是在沈姑娘面前说这话,你那封亲笔信白写了。”
    薛明阳一个激灵,赶紧双手合十。
    “辞弟我错了!我闭嘴!我这话烂在肚子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传第三个人的耳朵!”
    顾辞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扬起。
    “多背两遍《中庸》吧。”
    “圣人教你的道理,你是一条没学到正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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