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端著最后一个碟子进来的时候,胖子的筷子已经在半空中悬了三秒钟了。
“凡哥……”胖子放下筷子,手指头一道一道地指过去,“蒜蓉大虾,佛跳墙土鸡煲,烤乳鸽,清蒸大闸蟹,三种口味的小龙虾,六——六道生醃?”
最后那个滷肉拼盘被服务员搁在桌正中间,盘子大得差点放不下。
“这一桌,少说一千五,往上走能奔两千。”胖子吞了口口水,抬头盯著简凡,“日子不过了?”
张勇和郑金宝对视一眼,俩人嘴上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摆著——馋归馋,懵更懵。
高强把手里的烟掐了,往桌上扫了一圈,也不吭声。
他们五个人平时聚餐,aa下来每人也就五六十块,简凡又是出了名的会过日子——早饭从来不超过五块,一碗豆浆两个馒头能撑到中午。
今天这是怎么了?
“散伙饭嘛,吃好点。”简凡坐下来,拿起公筷给高强夹了一只虾,“强哥先来。”
服务员站在旁边笑眯眯地问:“几位帅哥喝什么酒水?”
简凡看了高强一眼。
“开车来的,不喝。”高强摆手。
胖子本来想说“那我喝”,话到嘴边一想明天早上六点半还得爬起来跑单,硬生生咽回去了:“果汁吧,这样不影响明天上班。”
张勇和郑金宝也跟著附和:“那来两扎鲜榨的,一扎橙汁一扎西瓜汁。”
果汁上得挺快,简凡先给自己倒满一杯,站起来。
包房里安静了一拍。
“太煽情的话就不讲了——”他端著杯子扫了一圈,“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隨时打电话,就这样。”
就这一句。
胖子第一个把杯子举起来:“凡哥!”
张勇和郑金宝跟上,高强最后一个,塑料杯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果汁洒出来几滴。
简凡仰头灌了一整杯,拿手背抹了把嘴:“別愣著,动筷子吧。”
胖子等这句话等了八辈子似的,左手抄起一只蒜蓉大虾,右手捞了一只烤乳鸽,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评价:“这虾——唔——蒜蓉给得是真足——”
“你能不能咽下去再说话?”张勇往旁边挪了挪凳子,“喷我一脸虾壳。”
“嫌弃我,你坐那头去啊。”
简凡自己也饿坏了——下午在出租屋收拾了两个多小时,锅碗瓢盆、被褥旧衣,用不上的东西掛在二手平台上低价处理了一批。
最耗精力的是跟房东扯那五百块押金。
那老头磨了小半个小时,一会儿说墙面有划痕要扣钱,一会儿说热水器用旧了要折损。
简凡站在门口跟他掰扯,声音都提高了好几个调,最后才把钱要了回来。
五百块。
系统每秒到帐一块钱,八分多钟就挣回来了。
但那五百是他一单一单跑出来的,凭什么让那老头吞了?
“凡哥你发什么呆呢?吃啊!”郑金宝往简凡碗里夹了两只虾。
“吃呢吃呢。”简凡剥了只虾塞嘴里,虾肉弹牙,蒜蓉的香味在舌尖炸开,比出租屋楼下五块钱的炒粉好吃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顿饭吃了足足两个小时。
中间简凡又加了两份小龙虾和一份蒜蓉大虾,十只虾里,八只进了胖子的肚子,剩下两只被张勇和郑金宝分了,饶是如此,简凡和高强也吃撑了。
胖子靠在椅子背上,双手搁在肚皮上,那肚子圆得跟揣了半个西瓜。
“啊——要是天天能这么吃,我这辈子就值了。”
张勇嗑著瓜子,歪头看他:“就你那五千多的工资,扣掉房租水电一千二,吃饭零花一千五,再加上你隔三差五往城中村那几栋公寓楼跑去扶贫——”
“你闭嘴!”胖子坐直了。
张勇没理他:“一次三百,你一个月去几回来著?到月底在群里哭穷跟我们借三百五百的过日子,还想天天大鱼大肉?做梦呢你。”
“你说我?”胖子手指头懟过去,“你张勇好意思说我?上礼拜你不也去了?你跟我打听那对做个体户的姐妹花在几楼来著,当我忘了?”
张勇嘴一咧,露出一排白牙:“早就去过了。”
停了一拍。
“很 ,润。”
郑金宝正喝果汁,一口全喷在桌上。
胖子愣了两秒,嘴巴张合了好几回,最后蹦出一句:“你大爷的张勇——你去怎么不叫上我!”
“叫你?你一进门把人家床压塌了谁赔?”
“张勇你给老子等著——”
简凡在旁边看这俩活宝,笑著摇头,以前胖子也拉过他去,每次都被他找藉口推了,不是不想,是那三百块够吃一个星期盒饭了。
瞅了一眼手机——九点半。
“行了行了,散了吧。”他招手叫服务员过来结帐。
帐单打出来,两千一百四十六。
胖子在旁边探头瞟了一眼,嘖了一声:“我说差不多一两千吧,还超了。”
柜檯后面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扒拉了一下计算器,冲他们摆摆手:“你们也算老顾客了,零头抹了,两千。”
简凡掏手机扫了码,手都没抖一下。
换以前,两千块能让他心疼到后半夜翻来覆去睡不著。
出了大排档的门,夜风一吹,街边烧烤摊的孜然味裹著烟火气直往鼻子里钻。
胖子磨磨蹭蹭挪到简凡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凡哥。”
“嗯?”
胖子往张勇和郑金宝那边努了努嘴,挤出一个自认为含蓄的笑——那张圆脸配上这表情,含蓄不了一丁点。
“去不去……扶贫?”
“扶贫”俩字咬得特別重,然后他又特意补了一句:“我说的是我们。”
简凡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张勇和郑金宝站在路灯底下,一个仰头看月亮,一个低头研究地砖缝,心虚得跟做了贼似的。
“不去。”
“凡哥——你这都要走了,最后一次机会——”
“不去就是不去,你们自己注意安全。”简凡拍了拍他肩膀。
胖子的脸垮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他认命地嘆了口气:“那行吧。”
朝那俩人招了招手,三个人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胖子挤上车之前还回头嚷了一嗓子:“凡哥!回老家有什么土特產给我寄点啊!”
“滚!”
计程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高强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烟点上,侧头看了简凡一眼:“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强哥早点回,嫂子还等著你呢。”
“行。”高强没多客套,他俩住的方向本来就不同,他叼著烟转身往停车场走,刚迈出两步——
“强哥。”
高强回头。
简凡站在大排档门口的灯光下面,暖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如果以后遇见什么困难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高强愣了一下,笑著摇了摇头,没接话,朝简凡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这小子,口气倒挺大。
停车场在大排档往西两百米,露天的,收费五块钱一小时。
高强绕过一排电驴,远远看到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灰蓝色別克英朗,车漆上好几道划痕了。
他正走过去,眼角余光扫到斜对面的车位——
脚步慢了下来。
一辆宝蓝色的suv,夹在两辆麵包车中间。
那顏色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底下都压不住,流动的、深沉的蓝,跟旁边那些车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高强鬼使神差地绕过去,弯腰看了一眼车標。
高强平时没事就刷汽车博主的视频,这车他认识,奔驰g63的顶配高性能版本,落地价三百万往上走。
“牛逼啊……男人的梦想!”他绕著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左右看看没人,掏出手机,靠在车头旁边,前置摄像头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
翻了翻照片——不错,他高强三十七岁,站在百万豪车旁边,不掉价。
心满意足地走回自己的英朗,坐进驾驶座,又把照片翻出来美滋滋地看了两遍,正琢磨配什么文案发个朋友圈——
一个人影从停车场入口走过来了。
高强没在意,低头继续看手机。
那人走得不快,方向很明確,直奔那辆奔驰大g去的。
高强下意识抬了一眼。
白色运动外套,走路板板正正的。
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那人在车旁边站定,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按了一下。
车灯亮了两下。
高强的手机差点脱手。
那个人拉开车门,坐进去,几秒钟后,停车场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引擎声,宝蓝色的奔驰大g缓缓退出车位,从他的別克英朗旁边滑了过去。
驾驶座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高强看得清清楚楚。
——简凡。
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条红线,拐了个弯,没了。
高强坐在车里,双手搁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像是被拔了电一样。
过了十来秒,他抬起右手,照著自己左脸实实在在扇了一巴掌。
——疼。
真不是做梦。
他摸出烟盒,手指哆嗦,打火机啪啪啪按了四五下才出火,猛吸了两口没压住心跳,一根抽完又续上第二根。
两根烟的功夫,脑子里那些碎片终於一块一块拼上了——介就合理了。
“好小子,没想到藏的这么深,在一起都三年了,都不知道你竟然是个富二代。“
现在简凡在他的心里,已然就是一个出来磨练的富二代了。
越想越通——什么高中毕业出来打工,什么跑外卖攒钱,这哪是打工啊,分明是家里放出来吃苦歷练的。
跑了快四年了,家里觉得磨得差不多了,一通电话打过来,体面收场,回去接班。
他又想起大排档门口,简凡站在灯光底下说的那句——
“如果以后遇见什么困难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当时还觉得这臭小子口气大。
现在品品——人家那哪是客气,那是认真的。
高强靠在座椅上,盯著车顶的灰布棚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自己都觉得荒诞。
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简凡”两个字,盯了两秒,手指头戳进备註栏——刪掉“简凡”。
打上两个字——“简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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