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堂屋里,瀰漫著稀饭和水煮蛋的混合香气。
简凡埋头呼嚕著一碗汤圆,奶奶坐在他对面,一边小口吃著东西,一边眼睛就没离开过他。
“凡伢子。”
“嗯?”简凡嘴里含著汤圆,含糊不清地应著。
“你知道院子里王家的那个王德发吧,是不是还比你还小上一岁?”
简凡手上动作一顿,把汤圆咽下去:“是啊,怎么了?”
“人家媳妇都怀上了。”奶奶放下筷子,语重心长,“你呢?什么时候也带个回来给奶奶瞧瞧?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努努力,让奶奶抱上曾孙子。”
简凡脸上的笑容顿时比哭还难看:“奶,我这才二十三,不著急,正是打拼的时候,过两年,过两三年再说。”
“两三年?”奶奶一听这话,眉毛就竖起来了,当场掰著指头开始算,“再过两三年你就二十六,虚岁二十七了!二十六七还没成家,那都是没本事的!你让院子里那些长舌妇在背后怎么说我们家?”
一直闷头吃饭的简云涛“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了看自己妈,开口道:“妈,您就別跟著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简凡他有自己的打算,这事强求不来。”
奶奶的目光从简云涛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简凡身上,那股气势慢慢泄了下去,最后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我老了,说话都没人听咯。”
她幽幽地拋下这么一句,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简云涛低头继续吃饭,戴薇雪埋头喝粥,简瑶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接话。
奶奶见没人搭理,也只能无奈地拿起筷子,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吃过早饭,院坝里就开始热闹起来,各家亲戚收拾著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寿宴结束,生活总要回归正轨。
简瑶抱著奶奶的胳膊,晃来晃去地撒娇:“奶奶,我们走啦,有时间我再回来看您。”
奶奶被她晃得脸上笑开了花,摸著她的头:“还是我们瑶瑶贴心,不像某些人,一年到头,影子都见不著两次。”
这含沙射影的话,精准地扎在了简凡身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挠了挠后脑勺。
简瑶看著他那副糗样,“噗嗤”一声,毫不留情地笑了出来。
也许是这笑声冲淡了离愁,一家人告別时,气氛反倒没有想像中那么伤感。
途观缓缓驶出院子,简凡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爷爷奶奶並肩站在院坝中央。
车速渐快,那两个佝僂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却始终没有转身回屋。
简凡收回目光,转头对开车的简云涛说:“爸,要不……把爷爷奶奶接到城里住吧?”
“你以为我没提过?”简云涛目视前方,“你爷爷奶奶,死活不同意,说城里住不惯,楼上楼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是守著家里那几亩庄稼地,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他们这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根已经扎在这片土里了,让他们閒下来,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你有这份心,以后常回来看看就行了。”
简凡闻言,点了点头,手搭在车窗上,没再说话,窗外的山景不断后退,绿得晃眼。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坐在副驾的戴薇雪突然回头:“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看你外婆?”
简凡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想了想:“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吧……我想先回家躺一天,这两天累死我了。”
“明天就去。”戴薇雪一锤定音,不容置喙,“我跟你一块儿去。”
“……行。”简凡只能应下。
说起外婆家,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那时候家里穷,零食是稀罕物,一年到头最盼望的就是过年去外婆家拜年,不仅有吃不完的花生瓜子大白兔,还有红包拿。
虽然那红包他从来没捂热过,前脚刚进口袋,后脚就被戴薇雪以“我先帮你存著,等你长大了再给你”为由,悉数没收。
现在回想起来,心口仿佛还隱隱作痛。
......
第二天出发前,简凡看著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眼角抽了抽。
“妈,这也太多了吧?营养品、水果罐头、牛奶……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去抢劫超市了。”
戴薇雪闻言,眉头一挑,眼神不善地扫过来:“怎么?难得回去一趟,多买点东西不应该?”
简凡瞬间从她眼里读出了杀气,连忙举手投降:“应该,太应该了!”
“哼,”戴薇雪这才满意地转过头去,“这还不是为了给你爸,为了我们简家挣脸面。”
要是放在以前,简凡肯定听不懂这话里的门道。
但经过这阵子,尤其是在老家办寿宴的经歷,他多少也懂了。
外婆戴家以前在当地也算殷实,后来外公走得早,家道就慢慢败了下去,戴薇雪作为外嫁的女儿,每次回娘家,带的礼物多少,就是一张无形的成绩单。
拎个一两盒水果回去,邻里街坊一看就知道,这闺女嫁出去日子过得紧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开著新车,后备箱里塞满了礼物,这阵仗摆出去,只会换来一句:“瞧瞧,戴家这闺女嫁得好,简家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
想到这,简凡对母亲的良苦用心又多了几分理解。
“走吧,妈,时间不早了。”
戴薇雪的娘家潭头村,距离城区也是三十公里左右,和简凡老家隔著一条贡江相望。
此刻,贡江边上,简凡的二舅戴志勇正站在一条乌篷船上,跟船主老王扯皮。
“老王,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戴志勇皱著眉,一脸埋怨,“说好的两条大江鱼,怎么就剩一条了?”
“哎哟,我的戴哥,实在是没办法啊。”船主老王四十来岁,皮肤黝黑,一边麻利地散烟,一边解释,“我那小舅子,工作刚转正,想请领导吃饭,非要我搞条江鱼撑场面,我能不给吗?”
老王也知道这事办得不地道,连忙找补:“不过你放心,给你留的这条是最大的!足足四斤多,绝对够吃!实在不行,我再给你补条江鱸,怎么样?”
戴志勇探头往船里的鱼舱看了看,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让老王把鱼都装起来。
老王憨笑一声,手脚利索地过了秤。
“江鱼四斤三两,江鱸两斤半,戴哥,这次是兄弟我对不住你,零头都给你抹了,你给个五百块就行!”
戴志勇闻言,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价格,里外里內至少省了两百块。
他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一张五十,一张二十地仔细点齐了五百块递过去,拎起两个沉甸甸的袋子,招呼了一声就下了船。
一直走到公路上,戴志勇才忍不住笑出了声,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今天还捡了个大便宜,赚翻了,赚翻了……”
话音刚落,耳边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
“二舅,什么事儿啊,笑得这么开心?”
“哎哟!”
戴志勇正专心走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鱼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猛地回头,看清是简凡,这才抚著胸口喘气:“好小子!走路没声的啊!嚇我一跳!”
他缓过劲来,伸长脖子往简凡身后瞅了瞅:“你妈呢?不是说好了一起回来的吗?人呢?”
除了不远处停著一辆崭新的suv,路上空空荡荡,连旁边的超市里也没人影。
简凡朝那辆车努了努嘴:“车里等著呢,走吧二舅,上车,一块儿回去。”
戴志勇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辆黑色的大眾suv上,眼神直了一下。
上次在寿宴上,他就觉得这个外甥跟以前不一样了,如今看来,这小子是真的在外面闯出名堂了。
他收起心里的念头,迈开腿,跟著简凡向那辆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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