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先是僵住,然后是惊恐,然后是忐忑不安。
他看看周筠,又看看禾娘,喉结滚了又滚。
这两人……怎么认识的?
他硬著头皮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你们……如何认识?”
周筠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
“自然认识。”
她语气淡淡的。
“怎么,顾公子有意见?”
顾宴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訕訕地笑了笑。
禾娘站在一旁,心里头却飞快地转著。
她想起销金窟那夜的事,若是让郎君知道她被绑去那种地方……
禾娘心里一紧。
她连忙上前一步,挽住周筠的手臂,仰起脸,笑得软软的。
“筠姐姐和我是在夜市认识的。”
她说著,眼睛弯成月牙。
“那次我摆摊,筠姐姐来照顾我生意,一来二去就熟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望著周筠,水汪汪的,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
那眼神可怜巴巴的,像是在说:別说出那件事,求你了。
周筠愣了一下。
她看著禾娘那双眼睛,想起销金窟里那些事,心里头瞬间明白了。
销金窟那样的地方,对女子来说,总归是不光彩的!
若是顾宴这廝拿出去到处乱说,坏了小禾苗名声,如何是好?
她弯了弯唇角,伸手捏了捏禾娘软乎乎的脸颊。
“是呢。”
她笑著说。
“夜市上认识的,小禾苗手艺好,我吃了你的餛飩,念念不忘。”
禾娘被她捏著脸,也不躲,只是弯著眼睛笑。
那模样乖得很。
顾宴听了这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於鬆了下来,但又有些疑惑,上次……不是掀了禾娘摊子吗?
怎的就又好了?
做戏还是?
他悄悄看了周筠一眼,见她正捏著禾娘的脸颊说笑,那模样竟真有几分亲近。
心里头那点忐忑,总算落了地。
可这口气还没松彻底,他又想起另一桩事……
周筠在这儿,禾娘也在这儿。
他这个未婚妻,本就看他不顺眼,可若是发现了他和禾娘的关係……
顾宴喉结滚了滚,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又退了半步。
禾娘正被周筠捏著脸,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郎君不敢靠近她了,因为有周姑娘在。
她垂下眼,把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压下去。
周筠没注意到这些,只是拉著禾娘的手,兴致勃勃地说:“走,我带你进去看看,这庄子我小时候来过,后山的温泉特別好。”
顾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那模样活像一只做贼心虚的猫。
裴辞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他骑了一下午的马,那身緋色官袍却依旧挺括,不见半分褶皱,腰间那条墨色玉带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光,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矜贵。
他偏过头,看了顾宴一眼。
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那眉尾,却微微挑了一下。
顾宴对上他那目光,喉结又滚了滚。
“裴弟。”
他压低声音,凑过去。
“你……你帮我看著点。”
裴辞没说话。
他只是又看了顾宴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前面那两道挽著手臂的身影上。
禾娘正被周筠拉著往前走,那身桃粉色的花笼裙在暮色中轻轻晃动,像一朵会走的花。
她笑得软软的,乖乖的,跟周筠说著什么。
帮他?怎么没算帮呢,他这不是將周筠给他叫过来了?
既然是未婚夫妻,那得早早的增进感情才是!
既然有未婚妻,自是不该同小妇人在一起才是!
裴辞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朝著暗处屈了屈手指。
子宵见状立刻如鬼魅般消失在暗处!
“顾兄。”
青年继续问,声音如同玉石相击!
“你在怕什么?”
顾宴被他问得一愣。
裴辞没等他回答,只是抬脚,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留下顾宴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
他怎么能不怕?
他怕得要死。
这桩婚事是两家早就定下的,周家是兵部尚书府,权势滔天。
若是让周筠发现了他和禾娘的关係,闹起来,周家那边他没法交代,他爹第一个饶不了他。
老头子那脾气,真能把他打死。
顾宴想起他爹那张铁青的脸,想起那根从不离手的藤条,后背一阵发凉。
可比起这些,他更怕另一件事。
他怕禾娘受到伤害。
周筠那脾气,他多少知道一些,將门出身,一腔热血,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让她知道禾娘是他的外室,以她的性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禾娘那娇娇弱弱的模样……
顾宴不敢往下想。
盘算著,此番在庄子里,定然不能同禾娘表现的太过於亲近。
因为周筠的到来,这原来的安排也发生了改变。
这住处是又重新分配了一番。
周筠,禾娘住东院,两人只隔一道墙,西院那边,裴辞住了临溪的那间,顾宴住他隔壁,两人挨著。
可禾娘那间厢房紧紧挨著裴辞那间…
中间只隔一道月洞门,走过去不过十几步。
周筠因为上次那事,本就对禾娘心生好感。
那夜在销金窟,她被那黑衣人勒得喘不过气,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
是禾娘拿著一根木棍衝进来,用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救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硬撑著把她往外拖。
后来两人一起被绑,一起被下药,一起被卖。
这小娘子又软又娇,可关键时刻,却比谁都靠得住。
周筠活了十几年,身边不是恭维她的丫鬟,就是怕她的下人,再不然就是那些看见她就躲的世家子弟。
头一回遇见禾娘这样的。
又软又乖,还讲义气。
幼时她便盼望母亲能给她添个妹妹,只可惜……后来母亲没了,家中庶子庶女对她也不太亲热…
此番有了禾娘,一口一个筠姐姐,她別提心中有多欢喜了!
周筠挽著禾娘的手臂,一边往东院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话。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向禾娘的腿。
“小禾苗,我瞧你走路有些不便,可是上次在销金窟受伤了?”
禾娘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她想起昨夜那些事,想起顾宴那些花样,想起那红绸绑在腕上的触感,想起那些又深又重的衝撞……
她心中升起满满的愧疚…
周筠这样真心待她,她却……
禾娘垂下眼,不敢再想。
周筠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揽著她的肩,兴致勃勃地说:“等会儿咱们去泡温泉,后山的汤泉可好了,我让她们往里头加些舒筋活血的药材,你泡一泡,保管什么乏都解了。”
禾娘抬起头,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好。”
周筠笑起来,拉著她继续往里走。
“对了,你带换洗衣裳了吗?”
禾娘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她光顾著收拾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材,想著做什么药香囊,衣裳……好像真的没带。
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没……没带。”
周筠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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