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堂里瀰漫著苦涩的草药气。
顾宴把裴辞按在椅子上,拆了他手上的布条,看见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皱得死紧。
“你这伤怎么老不好?回头让大夫好好看看,別落下毛病。”
他一边絮叨,一边往伤口上撒药粉,动作比方才在院子里稳当了许多。
裴辞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他的衣襟在方才的拉扯中微微敞开了些,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
顾宴给他缠布条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肩背,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裴弟,你背上……这是什么?”
裴辞的脊背上,一只蓝色的蝴蝶从肩胛骨处蔓延开来,蝶翼舒展,触角蜿蜒,像是活物附在他身上。
那蓝色极艷,像是浸透了什么,在药堂昏黄的烛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顾宴盯著那蝴蝶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纹的?以前怎么没见你露出来过?”
裴辞没有搭话。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那只被缠了一半的手。那蝴蝶………自然是情动的证明。
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呼吸变重,每一次想把人按在怀里的时候,那只蝴蝶就会从骨血里浮现出来。
在小妇人蹲在灶前添柴、回过头冲他笑的时候,在她站在他面前、乖乖让他量尺寸的时候,在她被他压在条案上、咬著唇不敢出声的时候。
在方才,她的手握著他、他弄脏她裙摆的时候。
从前他不曾有过,自然,也无人瞧见过这蛊蝶……
青年抬手理了理衣襟,把那片蓝色遮住。顾宴见此没再多问,继续给他缠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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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堂里安静了片刻。
裴辞忽然开口:“顾兄。”
顾宴抬起头。
裴辞看著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沉的,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小嫂嫂在你心里,是什么地位?”
顾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裴辞没有笑。
顾宴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模样,也收了笑,想了想,说:“禾娘啊……她是我从人市上救回来的,跟著我一年多了,乖,听话,从不给我添麻烦。”
他顿了顿,又道。
“等我和周筠成婚后,就接她进府当妾。给她个名分,也算对得起她了。”
他原是打算著上一次便將禾娘送走的,但谁曾想,裴弟给他弄了这样一个官职………
有了官职,他也能同父亲再好好谈一下,能让禾娘留在他身边 ,这样是最好的……
顾宴说完,像是卸下了什么心事,嘴角又掛上了那抹惯常的笑意。
他看著裴辞,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裴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禾娘她无亲无故,我总不能让她流落街头,给我当妾,吃穿不愁,还有个体面身份,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勾勒禾娘的模样。
她总是那样软绵绵的,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说话声音轻轻的,走路步子小小的,连哭起来都是细细的呜咽。
。。她会在天冷的时候,提前把他的被子烘得暖暖的,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温一碗粥,会在他发脾气时,不声不响地躲开,等他气消了,再怯生生地凑过来,问他要吃什么。
那样的软,那样的乖,那样的……没有脾气。
顾宴想著,心里便有些得意。
这样的女人,放在家里,不吵不闹,不爭不抢,多省心。
他抬眼看向裴辞,想从他脸上看到认同的表情。
可青年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双浅色的眸子,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光,森寒无比。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小嫂嫂……想做妾吗?”
顾宴被他问得一愣。
“什么?”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隨即失笑:“裴弟不必忧心,禾娘爱我入骨,定然会同意的。”
爱他入骨?
裴辞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抹讥誚的冷意。
顾宴口中的“爱”,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施捨,是他高高在上地以为,只要给一口饭吃,给一个名分,这只软绵绵的小兔子就会对他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真是……可笑至极。
裴辞的指腹轻轻摩挲著袖中的小衣,那上面还残留著她泪水的湿意。
即便……退一万步说,即便她心里真的装著顾宴,即便她对他顾宴情根深种、爱之入骨,那又如何?
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你情我愿就能作数的。
若是她爱顾宴,顾宴便该护她周全,给她一世安稳,而不是將她当作一个可以隨意安置的妾室,当作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既然顾宴不懂珍惜,既然顾宴只把她当作一个“乖顺”的附属品。
那他便要亲手摺断这所谓的“爱”。
他要看著她在那份所谓的“爱”里挣扎,看著她被顾宴的冷漠刺痛,看著她一点点从那个温暖的梦里醒来,最后……只能依附著唯一的浮木……
是他。
哪怕是强取豪夺,哪怕是背负骂名。
他也要將人抢过来。
毕竟……他已经將小嫂嫂弄脏…
“顾兄说的是。”
裴辞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
他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將脊背上那只象徵著情慾与失控的蛊蝶彻底遮盖住。
“既然小嫂嫂『爱』顾兄入骨,那做弟弟的,自然不便多言。”
他特意在“爱”字上,轻轻顿了一下。
顾宴却没听出来,只当他是默认了,心情大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这些见外的话。走,回去看看禾娘,別让她等急了。”
裴辞跟在他身后,走出药堂。
…………
与此同时,禾娘那边。
裴辞顾宴二人前后脚刚走。
周筠便来了她的院子。
她站在门口,穿著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头髮綰成隨云髻,簪著一支白玉簪,耳朵上坠著小小的珍珠耳坠。
与往日不同,那身骑装换成了襦裙,软软地垂著,走动时裙摆轻轻晃动。
“小禾苗,”周筠笑著喊她,“等久了吧?”
禾娘摇摇头,正要说话,目光越过周筠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极高大的男人,和裴辞一般高,却比他壮得多。
肩宽得像是能撑起半边天,胸膛厚实,腰身却收得利落,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站在那里,门框都显得有些逼仄。
他穿著一身玄色劲装,料子被撑得紧绷绷的,隱约能看见底下隆起的肌肉轮廓。
他的脸隱在银面具后面,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削薄的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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