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预兆。那扇门就像是被风吹开的一样,无声无息地敞开了。
禾娘浑身一僵,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她保持著弯腰的姿势,怀里鼓鼓囊囊地塞著七八个木雕,手里还提著一个青布包裹,艾绿色的褙子被撑得变了形,衣裳底下隆起大大小小的疙瘩,狼狈极了。
她没有回头。
可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冷松香,清冽的,淡淡的,像冬日里落了雪的松枝。
那股味道从门口飘进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他回来了。
禾娘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敢动,不敢回头,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不引人注目的影子,消失在这间书房里。
身后传来门扉闔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上。
脚步声响起。
不紧不慢的,沉稳有力的,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
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禾娘闭上眼睛,攥著青布包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近到她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近到那股冷松香將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逃无可逃,躲无可躲。
禾娘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她就那么僵在那里,像一尊木雕。
不对,她怀里揣著木雕,她自己倒像是个偷木雕的贼,被人当场抓住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嫂嫂。”
青年开口了,声音清冷如霜,却带著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
“在做什么?”
禾娘的耳尖一下子红了。
他的声音离她太近了,近到像是贴著她的耳朵在说话。
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廓上,激得她浑身一颤,手里的青布包裹差点掉在地上。
“我、我……”
禾娘的声音又轻又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兔子。
“我来送谢礼……裴公子不在……我就、就把银子放在桌上了……”
“嗯?”裴辞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
“谢礼?”
禾娘的心稍微鬆了一点,可还没等她喘过气来,裴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近到他的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
“那这些呢?”
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怀里鼓鼓囊囊的木雕。
禾娘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像是整个人都要著火了。
“这些……这些……”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藉口。
雕刻的是她的脸没错,但……这些总归是裴公子屋里的东西,她不问自取,是不是……不太好?
裴辞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的指尖从她怀里的木雕上移开,落在她肩上,轻轻拈起她鬢边一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替她別到耳后。
那动作温柔极了,像是在对待什么极珍贵的易碎品。
可禾娘却觉得那只手像是烙铁,碰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小嫂嫂拿了我的东西。”
裴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是不是该还给我?”
禾娘咬著唇,不敢说话。
她怀里揣著的那些木雕,每一尊都是她的脸,她的身子,光溜溜的,一丝不掛。
她怎么还?她怎么好意思当著他的面,再把这些东西从怀里掏出来?
青年似乎也不著急。
他就那么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著她肩头的衣料,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决定。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曖昧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雾。
良久,禾娘才挤出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我……我没有拿……”
裴辞的拇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笑声比刚才长了一些,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宠溺,像是在看一个偷吃了糖却死活不肯承认的孩子。
“小嫂嫂。”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每次说谎,耳朵都会泛红。”
禾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知道自己骗不过他,从来就骗不过。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木雕是她的脸,她的身子,她凭什么不能拿走?
再有万一,若是这些东西流传出去,那她……那她不若死了算了。
想到那场景。
禾娘的眼泪掉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青布包裹上。
裴辞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將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却又不敢用力,像是在克制什么。
“小嫂嫂。”
他的声音有些哑。
“別哭。”
禾娘哭得更凶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怀里揣著的木雕跟著她的身子一起发抖,发出细微的、木头碰撞的声响。
裴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甜桃香从她身上涌过来,灌进他的肺腑,甜丝丝的,软绵绵的,和她这个人一样。她的肩膀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她的泪水砸在青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小兽。
他想把她转过来。
想把她抵在书案上,亲吻她的唇!
青年是这样想的,手中动作自也是这般!
她的手从她肩上滑落,落在她腰间。
那只手很大,几乎能掐住她整个腰身。他五指收拢,轻轻一提,禾娘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双脚离了地。她还没来得及惊呼,身子已经被放在了书案上。
冰凉的桌面贴著她的臀,激得她打了个颤。怀里揣著的木雕哗啦啦地滚落下来,散了一桌,那些光溜溜的小人儿东倒西歪地躺著,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禾娘的脸红得能滴血,手忙脚乱地想从书案上下去,可裴辞就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撑在她身侧,將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她往前,是他温热的胸膛;她往后,是冰凉的桌面;她往左往右,都是他的手臂。
无处可逃。
禾娘低著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攥著裙摆,指节泛白。她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一颤一颤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裴辞没有立刻说话。
他垂眸看著书案上散落的那些木雕——每一个都是她的模样,每一个都没穿衣裳。他伸手拿起一个,是侧臥的那个,一只手枕在脸下,身子微微蜷著,像一只慵懒的猫。
禾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伸手要去抢:“还、还给我……”
裴辞將木雕举高了一些,禾娘够不著,身子 往前倾,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
她意识到自己和他离得太近了,慌忙往后缩,可身后就是桌面,退无可退。
“裴公子,你……你怎能雕刻这样的东西……”
禾娘偏头,结结巴巴的说道。
裴辞低头看著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著她的脸。
红彤彤的,湿漉漉的,又羞又恼又怕,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兔子。
小兔子要咬人了……
青年的唇角弯了一下,將那个木雕放回桌上,却没有退开,依旧保持著那个將她圈在怀里的姿势。
“小嫂嫂。”
他开口了,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一本正经的,像是在大理寺审案。
。 “你可知,佛像本就有不穿衣裳的?”
禾娘愣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那双杏眼里满是不解和困惑。
裴辞的表情认真极了,眉目清正,看不出半分戏謔。他拿起另一个木雕——是跪坐的那个,身子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態端庄。
“这是犍陀罗风格的佛像。”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她上一堂正经的课,“古希腊艺术东传,与佛教艺术融合,便有了这种不穿衣裳的造像。肌肉饱满,体態健美,与中土传统的造像大不相同。”
禾娘的眼泪还掛在脸上,可她已经忘了哭了。她就那么仰著头,看著裴辞那张过分精致的脸,看著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听著他嘴里吐出的那些她听不太懂的词。
犍陀罗?古希腊?那是什么?
裴辞又拿起一个木雕——是站著的那个,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抬起来,掌心向外。
“这是无畏印。”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表示佛陀庇佑眾生,使眾生心安。”
禾娘的目光落在那木雕的手势上,又看了看裴辞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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