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小声,小声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她又抬起眼,怯生生地看了顾宴一眼,那眼神里带著期盼,带著小心,带著一种“你不答应我会很难过”的委屈。
她伸手,轻轻拽了拽顾宴的袖角,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像一只小猫咪在用爪子轻轻扒拉主人的衣角。
那力道轻极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顾宴的心被她拽得软成了一滩水。
“郎君……”
她的声音软得像糖,甜得发腻。
“陪我去嘛……”
顾宴看著她那副又乖又软、撒娇撒得浑然天成的模样,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酥酥麻麻的,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愣了一下。
禾娘从来没有这样撒过娇。
从她在人市上被他买回来那天起,她就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猫,给吃就吃,给喝就喝,从不主动要什么,也从不说“陪我”“带我去”这种话。
他给她银子,她收著,从来不花。他给她买东西,她收著,从来不戴。
他去看她,她高兴,却从不开口让他多留一会儿。
她乖,乖得不像话,乖得让他有时候觉得,她像一株养在盆里的花,浇水就活著,不浇水也蔫著,从来不会伸著叶子去够阳光。
可现在,她拽著他的袖角,抬起那双湿漉漉的杏眼,说郎君陪我去嘛。
顾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能拒绝?自是不能的……
裴弟那边的事,只好先放一放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晚一日再给他,他也不会说什么。
禾娘难得开口求他一次,他不能让她失望。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暑气便已经蒸腾起来。
禾娘是被热醒的。
推开窗扇,一股热风裹著槐花的甜香涌进来,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
她眯著眼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爬上了墙头,明晃晃地掛在那里,晒得青石板路发烫。
她今日要去普度寺。不是跟裴辞去,是跟郎君去。
她昨夜想了一整夜,觉得叫上顾宴实在是再聪明不过的主意。
有郎君在,裴辞总不能再咬她耳朵了,总不能当著挚友的面还对她动手动脚。
等从普度寺回来,她跟裴辞之间就两清了。银子还了,木雕拿走了,寺也去了,他再没有理由来找她了。
禾娘这样想著,心情便好了起来。她在衣柜前翻了半天,最后选了那件鹅黄色的褙子。料子轻薄软透,是阿篱新做的,她一直捨不得穿。
今日难得同郎君出游,得好生打扮一番…
阿篱站在一旁,看著姑娘翻来覆地换衣裳,嘴角动了动,却又没敢出声。
“阿篱,好看吗?”
禾娘转过身,微微仰起脸,那双杏眼亮晶晶的。
阿篱看著她,脸忽然红了。姑娘今日实在好看得过了分。
那件鹅黄色的襦裙是新做的,料子轻薄软透,穿在身上像笼了一层淡淡的光。
晨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將那鹅黄照得愈发鲜嫩,像是刚从枝头摘下的枇杷,又像三月里初绽的迎春。
她的肤色本就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被这鹅黄一衬,更是白得发光,白得透亮,白得让人移不开眼。
腰间那条浅碧色的絛带松松繫著,却恰到好处地勒出了那一把细腰——盈盈一握,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
从腰侧到胯骨,是一道丰腴的弧线,圆润饱满,撑起裙裳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现。胸前被撑出一道饱满的弧度,鼓鼓的,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將那件轻薄的褙子撑得有些紧,扣子之间的缝隙微微张开,隱约可见底下那一截白嫩的肌肤。
头髮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根旧银簪,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剔透。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清泉,又像是被晨露洗过的葡萄,又黑又亮,正期待地看著阿篱,等著她的回答。
阿篱跟了姑娘这么久,日日看,夜夜看,以为自己早就看习惯了。
可今日不知怎的,姑娘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身上,她微微仰著脸,嘴角弯著,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一瞬间,阿篱觉得姑娘像是一朵花,一朵开到了极盛的花,嫩得能掐出水来,甜得能沁出蜜来。她一个女子看了都脸红心跳。
也不怪裴公子………动了那般背德的心思。
“好……好看……”
闻言,禾娘呼了口气。
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將那件鹅黄色的褙子照得温润通透。
她整个人像是一朵刚开的花,嫩生生的,带著露水,在热风中轻轻摇曳。
她站在院子里,等顾宴来接她。热风从巷口吹来,带著槐花的甜香和青草的涩意。她微微踮起脚尖,朝巷口张望了一眼。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热风中轻轻摇晃,花瓣簌簌地落,像一场无声的雪。郎君还没有来。
禾娘收回目光,无意间抬起头,看向隔壁的院子。
她的目光顿住了。
隔壁院子的阁楼上,一个人倚靠在栏杆边。晨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锋利……青年今日没有穿那件惯常的玄色劲装,而是换了一件緋色的。
那緋色极正,不是张扬的、刺目的红,而是沉沉的、內敛的,像深秋经霜的红叶,又像暮色將尽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緋色的衣袍在热风中轻轻飘动,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一幅让人移不开眼的画。
他倚在栏杆上,姿態慵懒而从容,一只手搭在栏杆边缘,修长的手指轻轻叩著木面,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他的长髮没有束起,披散在肩后,几缕髮丝垂在额角,被热风吹得微微拂动。
晨光落在他身上,將那张过分精致的脸照得近乎透明。眉如远山,斜飞入鬢,眉尾那一笔像是画师收笔时不经意的一挑,带著几分慵懒的风流。
鼻樑高挺,唇色淡淡的,像春日里將开未开的桃花瓣。
他的美是精致的、锋利的、近乎妖异的,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又像一株开在悬崖边的花,好看得让人不敢靠近。
緋色衣袍衬得他眉目愈发浓烈,平日里那股清冷如霜的气质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艷。像是山巔未化的雪染了血,多了几分危险的、灼人的意味。他就那么懒懒地倚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又像只是恰好站在那里,恰好看见她走出来。
他似乎一直在看她。
禾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裴公子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也许是从她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也许是从她对著铜镜照镜子的时候,也许更早。
也许他天没亮就站在了那里,等著她出来,等著看她今日穿了什么、戴了什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四目相对。
裴辞的眸子亮了一下。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如霜、浅淡如水的眸子,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像是深潭里投进了一颗石子,盪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褙子上,落在那盈盈一握的腰身上,落在她发间那根旧银簪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禾娘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
然后他的唇角弯了起来。
小妇 她打扮了。
她换了新衣裳,戴了好看的簪子,系了漂亮的絛带。
是因为要同他一起出游吗?原来小妇人对他……或许有意?只是碍於顾兄往日情谊……她不好拋弃顾兄??
禾娘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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