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禾娘哭得肝肠寸断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苍老而冰冷的嗤笑。
“哭够了吗?”
老太爷拄著拐杖,一步步跨进了祠堂。
。 他並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禾娘,而是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裴辞,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暴戾。
“觉得心疼?觉得感动?”
老太爷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迴荡,带著令人胆寒的威压,“你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禾娘浑身一僵,泪眼朦朧地抬起头,惊恐地看著这位裴府最有权势的老人。
老太爷手中的拐杖重重地点在青砖上,发出“篤”的一声闷响,他弯下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逼近禾娘,语气森然:“老夫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你若要同他在一起,这顿打,便只是个开头。”
禾娘的瞳孔剧烈颤抖,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要老夫活著一日,只要他还要护著你,这祠堂的门槛,他就得跪穿,这六十杖责,他就得受著!”
老太爷的眼神阴鷙如毒蛇。
“我会一直打,打到他也好,打到我也罢,直到把他这条命彻底打死在那刑杖之下,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老夫才肯罢休!”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狠狠剜在禾娘的心上。
“出了一个如此不爭气、为了个女人连祖宗家法都不顾的孙子,老夫还不如现在就打死他算了!省得日后辱没了裴家的门楣!”
说罢,他朝著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
厚重的祠堂木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那满室的血腥与绝望。禾娘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任由青霜半扶半拽著,失魂落魄地往院子里走。
一路上,她脑海里不断迴荡著老太爷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
“直到把他这条命彻底打死在那刑杖之下”。
回到清冷的偏院,青霜扶她在石桌旁坐下,刚想开口劝慰几句,却见禾娘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上满是惊惶与无助。
“青霜姐姐……”
禾娘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风中的落叶。
“老太爷……真的会打死他吗?”
青霜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安慰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著禾娘那双蓄满泪水、苦苦哀求一个否定答案的眼睛,最终只能別过头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裴家能在京城屹立百年不倒,靠的从来不是仁慈宽厚,而是雷霆手段。
老太爷杀伐果断,否则也不会带领裴家昌盛这么多年,更不会在朝堂上令无数人闻风丧胆。
这样一个將家族利益看得高於一切、视规矩如铁律的老人,既然说出了那样的话,就绝不是隨口嚇唬。
在他眼里,公子若是为了一个来歷不明的女子连命都可以不要,那便不再是他引以为傲的嫡孙,而是裴家的耻辱,是必须被剷除的祸患。
“六十杖责……每日一次……”
禾娘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样打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院子里的风都是滯闷的,盛夏暑气沉沉笼著院落,一丝凉风也无,闷得人胸口发堵,只吹得窗欞纹丝不动,闷燥压人。
“青霜姐姐,今日之事……別告诉他。”
青霜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是嘆了口气。
小娘子很好!
但与公子身份却犹如鸿沟…
世家妇,不是有美貌便够了的。
或许分开,於小娘子和公子都好。
禾娘说罢,挪著虚软的步子走进屋內。
屋內同样闷热凝滯,空气闷沉沉裹在周身,没有半分通透凉意。
她缓缓挪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木窗,扑面而来的仍是滚滚暑热,裹挟著白日残留的余温,闷得人呼吸发沉。
她就这么靠著窗沿坐下,双膝蜷缩,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空洞地望著沉沉暮色。
天边的落日迟迟沉落,盛夏的白昼格外漫长,最后的余暉黏在屋檐树梢,闷热的暮色层层叠叠压了下来,將整座裴府笼入压抑的暗沉里。
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微弱的光晕摇摇晃晃,照得满院夏叶沉寂,燥热又死寂。
她活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小时候被卖,她爹头都没回,跟了顾宴,他说“她是裴弟的人”,把她推出去,像推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不会有人爱她,以为她不配被人爱。
她以为自己只是一株菟丝花,谁要就攀附谁,谁不要就被丟弃,没有人会真心待她,没有人会为了她拼命,没有人会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三日后,一场大雨,连日的闷热终於散去。
清晨的微风带著些许凉意穿过庭院,吹散了积压许久的暑气,院中的枝叶在晨光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枝头传来,显得格外清透宜人。
禾娘刚梳洗完毕,正坐在镜前发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隨著青霜惊喜的低呼。紧接著,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著晨光走了进来。
是裴辞。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为张扬的緋红色锦袍,腰间束著金丝软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著繁复的暗纹,在晨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泽。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那一头如墨的长髮被高高束起,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发间还缀著几颗细碎的红宝石,隨著他的步伐在身后轻轻晃动。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带著明朗的笑意,整个人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眉宇间一扫往日的沉静,反倒多了几分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他身上掛著的玉佩、香囊、流苏隨著走动丁零噹啷地响著,清脆悦耳,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热闹与鲜活都带到她面前。
“禾娘,我回来啦!”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將手中提著的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啪”地一声打开。
剎那间,满室生辉。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各式各样的首饰……赤金的步摇流光溢彩,翡翠的鐲子水头十足,还有几支镶嵌著珍珠宝石的簪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你看,这些都是我特意去『珍宝阁』挑的。” 裴辞拿起一支点翠嵌珠的凤尾簪,在她发间比划了一下,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掌柜的说这支最適合你,我瞧著也是。等你成了裴家少夫人,这些便日日给你戴著。”
“对了……还有衣裙,丑更,快……抬进来…”
他笑得那样灿烂,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裴家少夫人”这个位置早已是他囊中之物,仿佛那祠堂里血肉模糊的杖责、老太爷那句“打死为止”的诅咒,从未存在过。
禾娘怔怔地看著他,目光从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缓缓移到他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上。
他看起来太好了。
好得让她几乎要相信,那三日的酷刑只是一场噩梦。
可只有她知道,在那层层叠叠的华贵衣袍之下,是怎样一副正在溃烂流脓的躯体。
他究竟用了多少药,忍了多少痛,才能在今日这般若无其事地站在她面前,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裴辞,你这些日子,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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