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窗边,纤长的手指落在一架老旧的风琴上。
悠扬的琴声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去,飘过石板路,飘过街角的麵包铺,飘进每一个路过之人的耳朵里。
她长得清秀,儘管不是那种让人移不开腿的美,但笑起来的时候,又会忍不住被其深深吸引。
镇上的人都认识她。“会弹风琴的凯萨琳”,他们这么叫她。
但暗地里也有些別的声音,一些人不知道是嫉妒还是什么原因,总是会在背地里阴阳怪气。
“那脸长得跟狐媚子似的,谁知道靠什么过日子。”
“她丈夫早晚得被她剋死……”
这些话她不是不知道。
但当她推开门,丈夫笑著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身边的小丫头扯著她的裙角喊妈妈时,那些碎嘴的閒话也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日子不富裕,但足够温馨。
然而好景不长,丈夫死了。
矿洞塌方,连尸体都没能完整地刨出来。
镇长带著几个人来找她,说她丈夫生前借了一大笔钱,如今人没了,债还在。
她不记得丈夫借过钱。
但白纸黑字的借据摆在面前,上面確实是丈夫的笔跡。
她扛下了那笔债。
从那以后,镇上的人看她的样子变了。
以前那些嚼舌根的声音不再背著人,而是明晃晃地甩在脸上。
这也让她开始討厌起了这张曾令她自豪的脸。
没有人愿意雇她。
洗衣服不行,人家嫌晦气。做帮厨不行,老板娘冲她翻白眼。甚至连码头搬货的活计,工头都摆摆手让她走远点。
最后,她放下了自己喜爱的风琴,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镇子东头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
每天晚上出门之前,她都要在镜子前站很久。
她不是在化妆,而是在逼著自己学一种表情,一种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要哭,满是討好的笑的表情。
白天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推开门,小丫头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揉著眼睛等她。
看见妈妈进来,小短腿一蹬就从床上滑下来,踉踉蹌蹌扑进她怀里。
“妈妈!”
那一刻,不管前一晚经歷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抱著女儿,把脸埋进那团软乎乎的头髮里,闻著上面淡淡的皂角味。
还能撑下去。
为了这个小傢伙,还能撑下去,也必须撑下去……
记忆中的画面碎了一下,场景发生变化。
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几个男人闯进来,为首的那个她认识,是镇长的儿子。
他手里攥著那张借据,另一只手指著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
“底子不错,应该能卖个好价钱。改明就可以给爱丽小姐买个包包了。人带走,就当抵债了。”
一只粗糙的大手揪住小女孩的头髮,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妈妈!”
她扑上去。
被推倒,爬起来,又被推倒。
第三次她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胳膊,死死咬了上去。
拳头砸在她的太阳穴上,眼前的世界碎裂成无数光点与黑暗,她的身体像一个破布娃娃般跌落在地,脑袋磕在墙角,压在了一地的碎玻璃上。
她想站起来,膝盖却叛离了她,怎么也使不上力。只能听著那撕裂她灵魂的叫喊,一点一点,被外面的雨声蚕食殆尽。
等她从一片模糊中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很久。
她跌跌撞撞衝出家门。
巷子里空荡荡的,雨水早已冲刷了所有的痕跡。
她跑了很久。
雨点砸在头顶、肩上、以及那些翻卷的伤口上。但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因为胸腔里有一个更大的、吞噬一切的窟窿。
然后,她停下来了。
因为她忘了,忘了自己在找什么。
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雨里。
忘了那扇门里曾经有过谁。
她回到家,除了一地狼藉之外,空荡荡的房子里什么也没有。
那种空虚感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她很確定,自己丟了什么,一件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可她想不起来。
不知站了多久,她木然地走到角落的架子前,取下那架积了层薄灰的风琴。
她抱著琴,笨拙地爬上了楼顶。
雨停了,月亮出来了。为这片充满罪恶与绝望的世界,披上了一层冰冷而圣洁的银装。
她坐在屋脊上,將风琴放在膝盖上,手指搭上泛黄的琴弦。
琴声在空旷的夜色里响起,飘了很远。那曾是她生命里的光,如今,是送给这个世界的輓歌。
风,为她拭去眼角的泪。一曲终了,她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笑。那笑容乾净得如同少女时代。
她身子后仰,风灌满了耳朵,很吵。
但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寧静。
……
后面的画面更加破碎。
她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没人收殮,没人立碑。
野草从肋骨间长出来,雨水把骨头冲得发白。
可她没有走。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幽灵,在镇子的街巷里游荡。
每一天,每一夜。
似乎在寻找著什么,但她不记得了。
就是在找,找到能填补內心空虚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一个裹在黑袍里的驼背老人路过乱葬岗,在她残留的执念面前停下脚步。
那老人看了她很久,嘆了口气,道,“如果你提前知道了这一生是这样,你还会来吗?。”
她迷茫了许久,才坚定地道,“会,因为我好像把我最重要的东西弄丟了……”
画面再次破碎,场景再换。
在那之后,她变强了,甚至还能触碰到实体。
可那份空虚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
她杀过路人,吞食过野兽,试过用各种方式填满那个窟窿。
但没用,什么都没用。
直到那个夜晚——
她听见有人低声呢喃了一声,“妈妈……”
这两个字轰然砸进她空洞的意识里,炸开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小丫头踉踉蹌蹌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她,叫凯萨琳,她好像记起自己弄丟了什么……
诡影的身形已经被黑炎焚烧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上半身的轮廓勉强维持著。
而那张模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五官。
清秀、年轻,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
凯萨琳没有看露西亚。
目光越过露西亚的肩膀,望向身后远处那座灯火零星的小镇。
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流淌著泪水,但嘴角却掛著一丝微笑。
“要是……能再多一点时间陪陪她就好了。”
残存的身影碎裂,黑色的碎屑在夜风中扬起。
“多花一点时间,好好的……”
“……如果她不是我的孩子该多好。那样她或许就能永远幸福下去。”
最后一片碎屑也无情地被风给捲走。
“都是因为我。她才会那样不幸。”
“……对不起,希望来生,你不要再当我的孩子了……”
风停了。
丘陵上只剩露西亚一个人站在原地。
黑炎早已熄灭,月光重新洒落下来。
露西亚久久没有动弹。
脑海里那些画面还在翻涌。那个弹风琴的女人,那个在雨里跑的女人,那个从楼顶坠落的女人,和刚才那个笑著道歉的女人。
露西亚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算了。
她没有资格感慨,也没有立场去同情。她自己都是个怪物,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另一个怪物的对错?
露西亚转身,朝鸦石镇的方向走回去。
与此同时。
旅店二楼残破的房间里,莉娜坐在床沿,忽然胸口猛地一揪,像是灵魂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她似有所感般,忽然抬头看向镇外。
月光从那个大窟窿里灌进来,照在她脸上。
眼泪就那么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了。
感受到两行水痕无声无息地淌过脸颊,连她自己都愣住了,伸手一摸,满手都是湿的。
“莉娜?你怎么了?”达伦走过来,蹲下身。
莉娜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深夜,会下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
“妈妈。”
达伦的手僵在半空。
罗根別过头去。
月光从墙壁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莉娜湿漉漉的脸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空了一块。
【我嘞个豆,系统给我標籤改了,难怪数据都变了,害我花了半天时间去提交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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