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號,军训第一天。
海城大学操场。
太阳还没爬到正头顶,地面已经热得烫脚了。
四十二个玄学系新生穿著统一的迷彩服,按身高排成两列。
苏徊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旁边站著一个瘦高的男生,戴著厚镜片,热得满脸通红。
前面三排的位置,沐珩站在那里。
深蓝色帽檐下,五官轮廓比其他人都深一些,他站得很直,双手自然下垂,不像第一天军训的新生,倒像练过的。
教官姓马,三十出头,黝黑,嗓门能把半个操场震响。
“全体都有——立正!”
“啪”的一声.
四十二个人站直了,动作参差不齐。
马教官扫了一眼队伍,皱了下眉。
“你,帽子摘了。”
他指的是苏徊。
苏徊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阳光直接打上来,那张白得过分的脸在一排迷彩里扎眼得不行。
旁边有人吸了口气。
前排一个女生回头偷看,被教官瞪了回去。
“眼睛看前方!”
马教官走到苏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身体有没有问题?”
苏徊:“没有。”
教官盯著他看了两秒,大概是觉得他脸色太白了点。
“有什么不舒服马上报告。”
“知道了。”
军训內容不复杂,站军姿、齐步走、跑步、四面转法。
九月的海城正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
一个小时之后,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摇晃了。
苏徊倒是没什么事。
前世在太清宫修行,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站桩一站半天,这种程度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前面第三排。
沐珩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
比旁边那些东倒西歪的新生差了不止一个等级。
苏徊垂下眼,这个人练过。
一个二十岁的大学转校生,身上带著道门根基功,从南州来。
南州。
许闻舟早年在南州待过。
苏徊的指尖在麵包边缘停了一下,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现在信息太少,过早下判断反而容易出错。
中午休息哨响,队伍解散,大部分人冲向了树荫底下。
苏徊找了个角落的台阶坐下来,拧开水杯盖喝了口水。
白星辰从操场外围跑过来,手里拿著两瓶水和一包湿巾。
“师父!”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水递过来。
“你还好吧?脸色怎么比早上还白?”
苏徊接过水:“正常肤色。”
“啊?”
“我就这个顏色。”
白星辰蹲在他旁边,左看右看。
“你吃点东西?我给你带了麵包。”
“不饿。”
白星辰把麵包塞进他手里:“吃!”
苏徊拿著麵包没动。
白星辰压低声音:“师父,那个沐珩,就站你前面三排的那个。”
“嗯。”
“我刚才在外面看了半天,他军姿站得也太好了吧?像当过兵。”
苏徊撕开麵包包装,咬了一口。
“不是当过兵。”
“那是什么?”
苏徊嚼著麵包,没再接话。
下午两点,军训继续。
太阳更烈了,空气热得发颤。
队伍在操场上跑步,苏徊控制著呼吸节奏,不快不慢。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夹在汗味和草地的土腥味里。
苏徊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偏头看向操场东侧。
那边是一排旧看台,水泥座椅上长满了青苔,已经废弃很久了。
看台后面是一片小树林,树林再往后就是b栋教学楼的侧面。
血腥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苏徊没停下来,继续跑,但他的眼睛扫过了那片树林的方向,快速扫了三遍。
没有人,没有动物的尸体,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股味道是真实的。
不是活人的血,是阴血。
已经死过一次的东西身上才会带的那种,冰冷、腥甜、腐败交织的气息。
跑步结束,马教官让队伍原地休息五分钟。
苏徊站在原地,看著东侧的旧看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也闻到了?”
苏徊回头。
沐珩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额头上有薄薄的汗,但呼吸完全是稳的。
苏徊看著他的眼睛。
“闻到什么?”
沐珩笑了一下:“你在看那边的时候,眉头皱了。一般人不会对一排废弃看台皱眉。”
“你观察力挺强。”
“职业习惯。”
苏徊:“你什么职业?”
沐珩歪了下头,语气閒散。
“之前在南州做过一段时间的民俗调查志愿者,接触多了,有些东西就比普通人敏感。”
民俗调查。
“谁带的队?”
沐珩想了想:“南州那边一个教授,姓什么我忘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
他才二十岁,很久能久到哪去?
苏徊没追问,转回身看向操场。
马教官在前面吹哨子示意集合。
沐珩从他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苏徊的鼻尖捕捉到另一种气息。
苏徊站在原地,看著沐珩回到队列里的背影。
白星辰从远处跑过来:“师父!下午训练完了,你要不要先回去?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苏徊鬆开水杯:“没事。”
“真没事?”
“白星辰,帮我查一个人。”
白星辰立刻竖起耳朵。
苏徊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沐珩,查他在南州大学的入学记录和转学原因,越详细越好。”
白星辰点头:“我让我爸帮忙,他在南州有朋友。”
“好。”
白星辰看著苏徊的表情,喉咙动了一下。
他跟在师父身边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这种眼神。
晚上回到帝景湾,苏徊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谢妄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亮著一点光。
“怎么不开灯?”
苏徊没回答。
谢妄走过去,弯腰在他面前蹲下来。
“出什么事了?”
苏徊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谢妄脸上。
那双桃花眼里的东西太复杂了,谢妄看不透。
“你身上有烟味。”苏徊忽然说。
谢妄愣了一下:“今天应酬抽了一根。”
“別抽了。”
谢妄看著他:“嗯。”
他没追问苏徊到底怎么了。
但他伸出手,把苏徊攥著水杯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全是水杯压出的红印。
“攥这么紧?”
苏徊抽回手:“想事情。”
“想什么?”
苏徊沉默了很久,久到谢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师父养大了一个徒弟,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他。”
谢妄没说话,安静地听。
苏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师父为了救人,要用命去换。徒弟觉得师父太傻,所以亲手把师父推进了火里。”
“他说,杀你是为了救你。”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过了很久,苏徊低声笑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谢妄伸出手,捏住了他的后颈。
苏徊身体僵了一下。
“不管他是谁,”
“敢碰你一根头髮,我让他活著后悔。”
苏徊定定地盯著近在咫尺的谢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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