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剪报和手写笔记。
最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標註著永安巷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通道,图上用红笔画了七个圆圈,每个圆圈旁边標註了日期和编號,从ya-01到ya-07。
ya-01的日期最早,在八年前。
红圈標註的位置,就是他们现在站的这栋老宅。
地图周围贴著不同年份的照片,有永安巷不同角落的照片,有几棵老树的近景,有地面裂缝的特写。
还有人的照片,七张。
每张照片上的人都不一样,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照片上方用红笔標註了编號,从01到07。
陈述安的照片在最右边,编號07。
苏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01號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工人的工装。
02號是一个年轻女人,学生模样。
03號到06號,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的脸上都有一个共同的表情,毫无防备的信任。
照片都是在日常环境下拍的,像是偷拍,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拍,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选为了试验品。
“八年,”
陆砚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干了八年。”
苏徊的目光停在地图下方的一行小字上。
“养阴计划,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意味著前面还有第一和第二阶段。
苏徊把地图上的注释逐行扫过去,第一阶段:选址、聚阴、封巷。
第二阶段:以阴木镇街,建立稳定的纯阴场域。
第三阶段:活人试验,测试阴气浓度对人体的影响閾值。
后面还有第四阶段,但第四阶段的內容只写了四个字。
“以人通幽。”
白星辰小声念出来。
“以人通幽……这是要拿活人当容器,去打通阴阳界的通道?”
苏徊的嘴角冷冷抽了一下,前世他见过这种人,裴衍已经算了一个。
但裴衍是被逼到疯魔的天才,他至少还有一个荒谬的理由,让师兄解脱。
许闻舟呢?他的理由是什么?
苏徊收回视线,走到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前,柜门没锁,拉开里面是一排排编了號的硬皮文件夹,苏徊抽出编號最大的那一本。
里面是更详细的试验记录,每一次试验都严格记录了受试者的年龄,体质,进入阴场后的反应时间。
各阶段的生理指標变化,以及恢復评估。
01號到05號的恢復评估栏里,写的都是同一个结论:“可恢復,已安排善后。”
06號:“部分恢復,语言功能受损,已转移。”
07號,陈述安:“不可恢復。”
陆砚迟手从苏徊手里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
他翻遍豪门財阀的骯脏底裤也不会皱眉头,但此刻他的手在抖,因为愤怒。
“这些材料,够判几次了。”
“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故意毁坏他人健康……他拿人做实验,用的全是信任他的学生和普通人。”
苏徊没接话,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像个坟场。
“拍完了吗?”
陆砚迟举著手机,深吸一口气,继续拍照。
“师父,还有两间房。”白星辰突然开口。
苏徊走出这间房,站在走廊里。
左侧第二间房的门上贴著一张黄符。
符纸已经很旧了,边角发黑捲曲,但上面的硃砂还有残留的灵力在维持。
苏徊走近看了一眼,那张符的画法很陌生,不是正统道门的任何一个流派。
但符胆的结构上,有一个他见过的技法,太清宫的出符手法。
太清宫的技法,改了路数,换了笔顺,但核心的起笔“落墨先取坤位”没有变。
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裴衍。
苏徊的手悬在门上没有动。
他来过,而且不止来过一次。
苏徊把手收回来。
“这间不进了。”
“为什么?”白星辰一愣。
“里面的东西不是我们该碰的,”
苏徊的声音很淡,转身走向最后一间房。
走廊右侧尽头的门。
这扇门看起来和其他的没什么区別,但苏徊在距离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地板上有一圈极淡的白色粉末,盐,一整圈盐。
苏徊蹲下来,盐圈的宽度约一厘米,均匀地围绕在门前,没有断点。
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面白墙。
白墙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字,是指甲刮出来的。
苏徊走近了两步,辨认上面的內容,都是同一句话,翻来覆去,重复了上百遍。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到最后几行,字跡完全变成了无意义的刮痕,像是写字的人已经失去了理智。
白星辰的帆布袋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他没弯腰去捡。
陆砚迟走到墙前,举起手机,整面墙从左到右拍了一遍,没说话。
苏徊退出房间站在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苏徊:永安巷那栋老宅,二楼有你们需要的东西,受害者名单、影像资料,来之前准备好搜查令。
周建国的回覆来得很快。
周建国:你进去了?
苏徊:进去了。
周建国:多少人?
苏徊:至少七个。
那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周建国:別动任何东西,我现在出发。
苏徊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
三个人下楼。
走到天井的时候,苏徊突然停了,他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师父?”白星辰紧张地低声问。
苏徊抬手制止他,巷子外面,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噹噹,像是散步。
苏徊拉著白星辰退到正厅侧面的阴影里,陆砚迟紧跟其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老宅门口,停了,然后门被推开了。
阳光从开了一半的门缝里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光。
光里站著一个人,中等身高、瘦削、戴无框眼镜,许闻舟。
他手里提著一个布袋,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像是例行检查自己的领地。
苏徊靠在柱子后面,呼吸都放轻,时机不对,周建国还没到,动手太早打草惊蛇。
许闻舟走到天井中央,蹲下来,从布袋里拿出一把黑色的粉末洒在地上,引魂砂。
他又从袋子里取出一小瓶液体,拧开盖子,往天井角落的排水口里倒了几滴,苏徊闻到了那个味道,黑狗血。
许闻舟做完这些,站起身,把布袋拎好,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楼梯口顿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极其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眼神从温和变得锐利。
他看到了楼梯口被撬开的地板缝隙,合不回去的那一块,苏徊在取笔记本的时候,木板没有完全盖回原位。
许闻舟盯著那条缝隙看了三秒,他没上楼,转身朝门口走去,步速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苏徊从阴影里走出来。
“许教授。”
许闻舟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越过光斑直直落在苏徊脸上。
“苏徊同学?”
许闻舟笑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苏徊双手插在口袋里。
“巧了,许教授,我也想问您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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