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图图格部的废墟外休整了一夜。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各营便拔帐装驮,继续向北开进。
有了草原军事图的指引,石猛这支骑兵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奔走如风。
他们从不走重复的路,从不在同一个方向连续出现两次。
今日在东南角突袭一个部落,明日就到了西北边百里之外,后天又从东边杀出来的……
即便草原沙漠再辽阔,石猛也总能精准地找到下一个目標。
每到一个部落,大军皆是如天降死神,一战而定!
帐逢焚烧殆尽!
祭祀神庙砸成齏粉!
牲畜当场宰杀,和死人的尸体一起堆筑成一座座恐怖的“京观”。
这些沉默的石堆在草原腹地依次竖起,像一道道死亡的路標,无声地宣告著一支復仇之师的到来。
疯狂的杀戮持续了半个多月。
草原上的消息传播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恐慌像瘟疫一样从一座毡帐蔓延到另一座毡帐,从这个部落传到那个部落。
牧民们开始连夜拔帐向北迁徙。
水源地边丟弃了大量来不及赶走的牛羊。
有些小部落甚至提前宰杀了多余的马匹,把老人和小孩塞上马车往更北的荒原逃去。
关於“南人杀神”的传说在草原上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那支骑兵的领头大將刀枪不入;
有人说他们能日行千里来去如风;
还有人说他们是长生天派下来惩罚北狄的天兵……
传言越传越离谱,恐惧越积越深。
牧民们在马背上爭相传述。
说那人使得一把比人还高的大戟,一戟能砍翻一群骑兵。
说那人骑著一匹黑马,浑身上下冒著黑烟,身后跟著一支鬼兵。
消息终究传到了南方——
穿过层层封锁,穿过千里草原,传到了正在围攻朔州、雁门的北狄主力大营。
当天夜里,倖存的部落逃难者血泪控诉。
成千上万的北狄士卒立刻炸了营。
他们举著兵器不要命似的冲往中军,围住大可汗的狼头帐,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有的人跪在地上啃泥,有的抱著马脖子哀嚎。
更有甚者,当场抽出弯刀横在自己脖子上,威胁大可汗若不立刻回师救援,他就在这大帐外自尽。
几千人把大可汗的狼头帐围得水泄不通,哭喊声、斥骂声、弯刀砍盾牌的敲击声混成一片,几乎当场引发营啸……
拓跋寒蹲在帐中,双目紧闭,脸黑得像锅底。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老巢被抄了……
他不是没料到南乾皇帝会有小动作,但他没想到这一刀捅得这么准、这么深。
探子说,深入草原腹地的那个乾朝將领名叫石猛。
石猛!又是石猛!
先登朔州的是他,阵斩兀顏光的是他,如今掏了自己老巢的还是他。
——这个姓石的,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拓跋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恨不得立刻回师北上,活生生撕了那个叫石猛的南贼!
可他到底不是衝动的人。
他在羊圈里忍了十来年。
早就学会了在被怒火烧穿之前先把脑子冷下来。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撤兵,一旦撤兵前功尽弃!
可若不回师救援,老巢被掏的消息已经在士卒们中间炸开了锅,军心一旦散了,这仗同样打不下去。
势必极大影响军心士气。
他一个部落大可汗若连自己的后方都保不住,拿什么跟麾下士卒交代?还谈什么征服中原?
拓跋寒睁开眼,冷冷地扫了一眼帐外那些哭嚎的身影——
必须儘快拿出个决断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说石猛率领八千骑兵如何在草原上转进如风、大肆破坏北狄人的根基。
单说元平帝这一路——
自河套分兵之后,老皇帝將几乎所有物资都拨给了石猛。
自己带著冯唐的残部和龙驤卫,踏上了南归之路。
没有粮草,没有輜重,还不敢走最近的偏头关返回朔州一带。
只能咬著牙绕路而行。
老皇帝这辈子走过很多路。
年轻时远征漠北,从关中走到阴山,从阴山走到瀚海,自以为天底下的苦都吃过了。
可那都是有粮有草、有兵有马的行军,跟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
河套往南是戈壁。
戈壁不算沙漠,但比沙漠更难熬,没有水草,没有路,只有望不到头的黑色砾石和乾涸的河床。
白天的太阳晒得石头能烫熟脚底板,到了夜里气温骤降,寒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
老皇帝裹著斗篷蜷在马背上,牙齿打颤,一声不吭。
关键还踏马缺粮……
光靠杀马取肉可解决不了问题。
一路上餐风露宿、忍飢挨饿,吃尽了不知多少苦头。
士兵们走著走著就从马背上栽下来,同伴过去一探鼻息,已经断了气。
有人夜里在篝火边睡著,第二天早上就再也没醒过来。
掉队的人,老皇帝下令不许回头去找。
他自己都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连自己都撑不下去了。
…………
绕回晋阳之时,就连老皇帝这等尊贵,都是瘦了十几斤,面上颧骨突出,几乎要脱了相。
三万多士兵,路上冻死的、饿死的、走散的、逃亡的……折损了將近四成。
若不是及时遇上榆林总兵欒樅的接应,再晚个十来天,这些饿急眼了的士兵估计真敢落草杀皇帝。
好在,苦头吃尽,终於是走回了大后方。
於晋阳城匯同十数万援军,再次杀奔雁门关。
与此同时,在这几天里,王子腾率领的那支避入恆山的残军,也是兜兜转转寻了回来。
一时之间,雁门关前重兵云集。
两国合计超过四十万之巨的兵马匯集於此!
战云密布,一触即发。
元平帝的战意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死死拖住拓跋寒的主力大军,为深入草原腹地的石猛儘可能创造机会!
只要石猛成功击溃了拓跋寒麾下大军的战意,那时发起决战,此战必胜!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老皇帝由於一路上吃苦太甚,竟真的染上了重重的风寒……
这下子,那些早就憋著劲想撤兵的勛贵和文武大臣,可算又找到了由头。
短短几日,劝陛下以龙体为重、暂且休兵和谈的奏疏便堆满了案头。
议和之声再次压过了主战之声……
议和派中,以四王八公十二侯为首的开国武勛一脉声音最大。
这些老牌勛贵在军中盘根错节,边关武將里有不少都是他们先祖的门生故旧之后代,与这些家族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可以说,家家在西北一带有不少生意,茶马、盐铁、皮毛,哪样不是跟边关军需沾著边?
若战爭再打下去,无论胜败,晋陕两省的文武格局势必要变天。
新贵崛起,老牌家族的地盘和財源就会被一步步蚕食,这就不单是影响生意的问题了,而是要彻底被人断了根基。
他们当然不肯让战火继续。
开国武勛一脉的家族大抵如此。
其中贾家还有了另外一个不能明说的理由——
那就是石猛的飞速崛起!
虽说和石呆子的仇是西府贾赦结下的。
但东府的贾珍也是充当了狗头军师的左右。
且贾珍隨军,他是亲眼看到石猛的崛起的——
从朔州城头先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留不得。
如今石猛被皇帝器重,赐剑封將,统帅八千铁骑深入草原……
这样一个人物,倘若真让他立下不世战功,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將来势必要来找他们贾家寻仇!
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贾珍早就想找机会弄死石猛。
修书写信传往神京城,西府的贾赦亦是此意。
但,石呆子此人,实在是太猛了!
几千北狄兵马尚且不能奈他何,区区一个他贾珍又有什么办法?
可眼下形势大变,那就不一样了!
石猛孤军深入草原腹地,是合该他自己找死!
可以说,只要元平帝同意撤兵和谈,那石呆子必死在草原无疑!
根本不用贾家亲自动手。
天赐良机!
实在是天赐良机啊!
因之,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贾家都必须主张撤兵议和。
同样的,其他勛贵家族也都有各自的不能说出口的理由,总之一个意思,就是不想打、不敢打、不能打。
儘快议和,收兵回京。
若在平时,元平帝一言九鼎,这些人的小算盘根本翻不起浪来。
可偏偏一力主战的元平帝重病了……
那可就別怪满朝文武私下里搞小动作了……
几天后的夜里,一小伙北狄尖兵“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雁门关內,一把火烧尽规模最大的一处輜重营。
火势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营中堆积如山的粮草、军帐、箭矢和火药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守营士卒拼死抢救,也只抢出了不到两成的物资。
又两天后,作为战略储备的晋阳仓突发大火!
这座仓库里囤著从河南、湖北运来的数百万石粮草,是二十万大军未来三个月的口粮。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浓烟蔽日,几十里外都能望见那道冲天烟柱。
等到火势被扑灭时,仓中粮草已焚毁殆尽,只剩一地焦黑的残渣和烧弯了的仓梁铁钉。
——没有粮草輜重,我看你这仗怎么打?
连续两次火龙烧仓,时机之精准、目標之明確,绝不可能是北狄细作单独所为。
元平帝躺在病榻上听完稟报,惊怒交加之下,一口鲜血吐在了被褥上……
他当然心知这是朝中议和派搞鬼。
可现如今,自己已是重病缠身,既要顶住北狄主力大军的连番进攻,又要抓紧军权、稳住军心。
他也想查清纵火案,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可现在实在是有心无力,也无人可用……
总不能让那些人自己去查自己吧?
无实锤证据,直接开屠刀?
那就不是查案了,是逼反。
政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元平帝心中比谁都清楚,只要他敢这样做,说不准哪天夜里他就会无声无息地“驾崩”在行营之中。
到那时,大军撤兵更是顺理成章……
石猛那支奇兵必定全军覆没於茫茫草海,所有的宏图大业必定化作一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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