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五日后。
石猛率大军进发云中城。
这座曾经繁华一时的边关重镇,如今已是一座死城,街道上还依稀可见乾涸发黑的血跡。
北狄屠城之后,城里十室十空,百姓被杀得一个不剩。
此时,他从草原上带回来的一万多名被解救的边民中,有家的各自回家,没家的便就地安置在这云中城里。
石猛命人清理街道、重修房屋,配合新到任的地方官员迁移人口、划分田亩,又挑选工匠、民夫修补城墙。
重建外长城防线的工程也同步开始。
诸般军务在他手中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
就在石猛忙碌於云中重建的同时,贾珍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
这当然不是隨军出征、忧国忧民给累的,而是他妈被嚇的!
夜半无眠,贾珍坐在自己的帐中。
双手捂著脸,欲哭无泪,肩膀一耸一耸地喘著粗气。
石猛封王的消息他亲耳听到了,那道圣旨里每一个字都让他的心臟缩紧一分。
帝君心腹、异姓郡王、手握兵权、声威赫赫!
这样的人要捏死他一个寧国府的贾珍,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啪!”
贾珍咬了咬牙,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抽得半边脸通红。
隨即悔恨万分地咬牙道:
“我是蠢货,我是猪!”
“惹谁不好?偏要惹他石呆子干嘛?”
“这下好了,祖宗攒了几辈子的基业要毁在我手里了……”
贾珍越想越是害怕,越想越是胆战心惊。
现在石猛忙著军务,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可班师回朝以后呢?
谁敢保证回到神京城后,石猛不会来找他们贾家算这笔旧帐?
到那时,他能拿什么挡?
寧国府?
贾家残存的那点势力在实权郡王面前算个屁啊!
万一石猛把二十四把宝扇的旧事翻出来,贾赦遭殃、西府遭殃,那是他们活该的!
“可是我贾珍……我踏马冤不冤啊?”
“贾珍啊贾珍,你真是个踏马的糊涂虫!”
“他贾赦要扇子就自己想办法去夺,你说你贾珍当初为什么要多那句嘴?”
“你管他石呆子有什么二十四把破扇子?你多那句嘴干嘛!”
“这不是惹火烧身嘛?”
贾珍叫悔不迭,心中害怕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对石猛怎么样的復仇。
石猛越是无视他,他心中越是恐惧。
这几天,自己嚇自己,心病都嚇出来了……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没有一丝丝精气神。
…………
终於,在深深的惶恐中坐立不安了好几天,贾珍决定求助於一位故人大佬。
这位故人是一位地位极高的人物,年轻之时便与寧荣二公相识,年壮之时更是与二代荣公和寧府的贾代化有极深的交情。
因之,这位大人辈分极尊,便是贾珍在他面前也只能以晚辈自居。
贾珍深夜难眠,惶恐不安,茶饭不思,如芒刺在背。
辗转找到这位大人,將事情原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即当初贾赦如何看上了石猛的二十四把宝扇,贾璉如何登门去买、石猛如何不卖,他贾珍如何在旁多了一句嘴,如何劝贾赦串通府尹胡乱判了个案子,把石猛弄进了大狱……
那位大人听完,当场冷了脸,挑起眉头,淡淡一笑道:
“你们这些开国武勛的后嗣,身为帝国的將军,吃著朝廷的俸禄,顶著祖宗的光环,不想著如何为国效力,天天净他妈琢磨怎么坑国家、害百姓,夺人祖產,构陷忠良,如今撞到这番劫数,依咱家看,也是他妈活该。”
贾珍扑通跪倒在地,头磕得像捣蒜一般,带著哭腔道:
“老大人,小侄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小侄也不敢奢求老大人能为小侄说情,只求……只求老世伯看在家祖的份上……指一条活路,指一条活路就行!”
那位大人一生无嗣,贾珍为求自保竟腆著脸以伯侄相称。
倘若英雄一世的贾演、贾代化泉下有知,当真能从棺材里气活过来。
“五万两,小侄愿出五万两银子,只求老世伯给指一条活路!”
那位大人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等贾珍磕得额头都青了,才缓缓开口:
“五万两买我的面够了,买那位新封的忠武郡王的面子,我看你是想瞎了心。”
“你当你爷爷还活著吶?”
说著,就要拂袖送客。
贾珍磕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怔怔地抬起头。
五万两,还不够?
他看著面前那位大人的脸色,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十万两!只求老世伯救命!”
那位大人听到十万两之数,微微顿了顿,这才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地给出了指点。
“石猛此人,战功盖世,异姓封王,风头正是一时无两。”
隨后继续道:
“但此人心胸阔朗,性子坦荡,最不屑的就是斤斤计较的小人行径。”
“你与其回到神京城等他找上门来,不如趁现在主动去见他。”
“不要私下见,一定要当著许多人的面,当眾跪下认错。”
“你跪他面前,把事情全兜出来,承认是你的错,当初不该多说那几句话。”
“如此一来,你当著眾人的面,低得下头、拉得下脸、认低服小,他身为郡王也要面子的,当著许多人见证,绝不会跟你这等小人斤斤计较。”
“记住,这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贾珍跪在地上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什么,那位大人已经说在了他前面。
对方冷冷一笑,放下茶杯看著他:
“拉不下脸?哼哼!”
“在石猛面前,你的面子还不如一张臭鞋垫子!”
“想清楚,是你的脸重要,还是脖子上的人头和百年寧国府的存亡更重要?”
说完,那人起身走向后堂,转身之际,补充道:
“回神京之后,按老规矩,十万两银送咱家外边的宅子里。”
“不是看著咱们几十年的交情,咱家真不稀的图你这仨瓜俩枣。”
贾珍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眾扇了十七八个耳光。
他贾珍的面子,在石猛眼里確实不如一张鞋垫子……
…………
翌日卯时,天色尚黑。
石猛已是在云中城中升帐议事。
麾下诸將,及云中城新到任的大小官吏尽皆到齐。
整整齐齐地在大帐中分站两排。
石猛刚刚在首席大椅上坐定,便见一人颤抖著出班。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寧国府的贾珍。
经过一夜的思想斗爭,这货还是觉得自己的小命和寧国府百年基业更重要。
况且,十万两银子都花了,这会儿不赶紧滑跪,心里更亏……
遂按那位大人的指点,贾珍特意选在了石猛升帐议事,这样一个文武齐聚的时间,请求活命。
“石王爷……”
贾珍出班就跪,语带哭腔地道:
“小的寧国府贾珍,早前有眼无珠,跟在贾赦大老爷跟前助紂为虐,冒犯了王爷……”
“但小的当时……只是多说了几句错话……並不是诚心想害王爷啊。”
“求王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小的计较,只当是个屁把我放了吧。”
帐中文武诸臣俱不知这位三品威烈將军到底闹的哪一出,纷纷看向跪在地上惧怕到瑟瑟发抖、痛哭流涕的贾珍。
不少人窃窃私语,低声议论了起来:
“贾將军这是闹的哪一出?”
“难道他曾经冒犯过石王爷?”
“大庭广眾之下,做此无状之態,真不怕丟了寧国府的名声!”
“切……他寧国府有什么名声?”
“没听人说,寧国府上下,只有门前两座石狮子是乾净的吗?”
“自他老子上山修仙儿,彻底没人管了他,把个百年寧国府闹翻了底儿……”
“这老小子,定然是在石王爷微末之时,欺凌过他。”
“没成想,现今时过境迁,他贾珍也知道怕了……”
贾珍当然听到了这些纷纷杂杂的议论之声,此刻只觉得脸上又红又烫,臊到了脖子根,脚趾恨不能抠出个大坑把自己埋进去。
这一刻,真真是把祖上的面子丟尽了。
可再一想,昨夜那位大人说的对——
面子,面子算个鞋垫子?!
面子能有自己的命重要?面子能有寧国府的基业重要?
石猛不动声色,扫了一眼眾人,议论声戛然而止。
再看向仍在叩头求饶的贾珍,石猛心中已然猜出了个大概。
“这定然是受了高人指点,在这將我呢!”
他贾珍大庭广眾之下主动下跪认错,连祖上的脸面都不顾了,倘若自己仍不依不饶,反倒显得錙銖必较,失了磊落胸襟。
在朝臣中落下些不好的名声,石猛倒不是很在意。
可事一旦传出去,传到士卒们中间,自己拼死拼活杀出来的威望必定大为受损。
试想,因某些事得罪了自己,当眾下跪道歉求饶都不能得到谅解,別人会怎么看自己?
自己想整贾家,返回神京后,有的是手段。
没必要刚封王就在这上面折了威望。
不过,姓贾的当初想要的是自己的命,现在想凭轻飘飘几句话就让老子把他当个屁放了,这显然不可能!
但,眼下之际,不宜过於追究,先让这老小子出点血再说。
念及此处,石猛淡淡一笑,说道:
“贾將军不必如此惊慌,不过区区小事,何必惊惧如斯?你不提本王压根都没想起来。”
“不过,本王倒听说你百年寧国府,家资颇富。”
“如今云中城百废待兴,若真是心中过意不去,不如捐献些出来,资助云中城的遭难百姓,算是贾將军买个心安,如何?”
“当然,这不是本王逼捐,只是贾將军吃一顿饭尚要花费不少银钱,请云中百姓吃两顿饭想必亦不是难事吧?”
那贾珍也不是傻子,听到这话就知道,石猛这是点他花钱买平安呢。
你既然能求助於高人,肯定花了不少钱。
如今想过我这一关,拿双倍!
贾珍心中盘算著,刚被那老东西狮子大开口诈去十万两,这又要掏二十万两,寧国府的家底要被掏干了……
实在是肉疼的心慌。
可话又说出来,谁让自己当初嘴贱呢?
唉,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自己还在,寧国府还在,区区三十万两银子,有的是办法捞回来。
“行……”贾珍咬著牙,挤出一个字,“王爷战功赫赫,心繫百姓,我贾珍愿出二……二十万两银子,以助云中百姓重建家园。”
“好!”
石猛站起身拍手,笑著看向一旁的关千剑,说道:
“两顿饭,二十万两银子,贾家寧国府果然財大气粗、深不可测啊!”
“关將军,二十万两银子,替贾珍记下来!”
关千剑抱拳应诺。
帐下诸人起初只当是个笑话看贾珍,二十万之数一出口,不少人瞪大了双眼:
“不是,这老小子这么有钱?”
“疯了吧?二十万两银子只当是两顿饭?”
其中有心思深沉者,不免暗中嘖舌:
“话说这贾珍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得罪了石王爷?”
“当眾下跪求饶不说,竟然还愿意捐二十万两银子平事?”
“……不会是当初石王爷下狱沦为囚徒,就是他们干的吧?”
“嘶……那这事就热闹了!”
“若照他所说,他只是在一旁多说了几句话,荣国府的贾赦才是真正的苦主……”
“恐怕这一次班师回朝,回神京后可有人要遭殃了……”
石猛重新坐回首席,又道:
“既如此,贾將军且回去吧,你替云中百姓捐银子,这份心意本王记下了。”
“诸位,咱们继续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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