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
“王爷去荣国府打架了!”
“什么?荣国府?”
“杨长史不是说王爷去刑部了吗?”
“嗨,去了刑部,转道又去了北镇抚司,不知和那些锦衣卫们聊了些什么,出来就直奔荣国府了!”
“啊?王爷去荣国府打架?身边带了多少人?”
“不多,就关將军他们七八个。”
“那他妈还等什么?!”
“兄弟们,走!”
一群老四营士卒们,身穿短打便装,聚集在朱雀大街上,个个怒气冲冲。
听闻石猛去了荣国府,当即也是呼哨一声,大队人马径奔寧荣街而去!
说起来,如今已是临近年关。
他们这些北征归来的士卒,归建京营之后,被放了年假。
尤其是跟隨石猛北征草原倖存下来的老四营骑兵,更是得太上皇恩准,额外多放了一个月假。
这几天,正在收拾行囊,分批次踏上了归乡过年之路。
此刻,为何又成群结队聚集在神京城朱雀大街、忠武王府门前?
事情的缘由还要从昨天说起——
说昨日,石猛在青石街遇刺。
消息很快传遍神京城。
当时,伍鸣远正带著几个兄弟在神京城一处酒楼里吃饭喝酒。
忽听得街上大喊“石王爷遇刺”,登时酒醒了大半!
这位被石猛救过命的夜不收队长当机立断,一边带几个弟兄往青石街狂奔,一边派了俩腿快的弟兄回京营报信。
“石王爷在京城青石街被人刺杀啦——!”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京营老四营的骑卒们瞬间炸了锅!
猝然听到这个消息,那会能忍?
一名悍卒闻言,手里的包袱砰一声扔了回去,眸子里闪著愤怒的寒光,隨即一把抄起床头的刀,蹬上靴子就往外冲。
“张信,你干嘛去?”
“干嘛去?王爷被人捅了刀子,你说我干嘛去?回家?还回个屁的家!”
同样的场景在营房里到处上演。
准备回家的取消了行程,已经收拾好包袱的解开了铺盖卷,已经走出城门口的则被后赶上来的同伴叫了回来。
没人组织,没人下令,甚至没人带头,这几百上千號人就这么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举动。
到日落时分,京营辕门外已是黑压压一片,全是穿著鎧甲的老四营骑卒——飞虎营的、飞熊营的、驍骑营的、三千营的,只要还没来得及回家的,此刻全在这儿了。
他们个个阴沉著脸,手里攥著刀枪,眼看就要往神京城里冲。
京营值守的几位將军差点嚇尿了!
可是面对这样一群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功士卒,拦又拦不住,劝也劝不住,镇压更是不可能。
“快!快稟报王节帅!”
无奈之下,值守將领们只能紧急匯报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老王一听,头皮也是一阵发麻!
可事闹到这份上,他再不出面,恐怕要出大事!
倘若再晚一步,真让这群人披著甲冑、带著兵器进了神京城,莫说他一个节度使,怕是整个京营上下的將官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老王硬著头皮,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辕门,翻身下马时差点踉蹌闪了腰,靠著马鞍才站稳了。
他张开双臂,喘著粗气挡在辕门之前:
“我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我说弟兄们,別衝动!”
“你们这样披甲带刀进皇城,不是帮石王爷,而是害了石王爷……”
他王子腾能做到京营节度使这个位置,虽然仗打的不怎么样,但带兵和阅歷还算是有点水平的,没有一上来就对这群人耍节帅威风。
“弟兄们!弟兄们听我说!”王子腾扯著嗓子喊道,“石王爷遇刺,朝廷已经著三法司和锦衣卫彻查了!太上皇和皇上都亲自过问了!你们这时候带著兵器进城,不是给王爷添乱吗?万一被人拿住把柄,说王爷纵兵作乱,你们担待得起吗?”
躁动的人群略微安静了一些。
王子腾趁热打铁,又是一通苦口婆心,好说歹劝。
总算是赶在出大事之前把这群红了眼的悍卒给拦了下来。
就在王子腾扶额擦汗,暗自庆幸终於拦下来了的时候——
老四营几个领头的校尉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
“不让穿甲、不让带兵器是吧?”
“好说!”
“我们不穿甲不带兵器不就完了吗?”
“对!咱们穿短打、穿便装,空著手进城!”
老王闻言,又是一阵眼前发黑……
——尼玛,前功尽弃啊!
他是带兵的人,知道什么叫军心。
这群人身上的每一道刀疤都是跟石猛一起流过的血,这种情分不是军令能压得住的。
他要是再拦下去,这群人怕是要当场炸了营!
老王心中有数的很——
面对这样一群刚立下大功的、身经百战的、义愤填膺的骄兵悍將,拦估计是彻底拦不住了……
镇压?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且不说这群人纵横草原三千里杀出来的含金量,就说他们这群兵后边站著的石猛便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
老王一阵脑壳痛,彻底没了主意。
可若就这么任由几百上千个刚从杀场上下来的精锐悍卒,集结进了神京城,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事?
真惹出什么大乱子,自己这个京营节度使指定要被扒层皮!
王子腾快要哭出来了,少不得又是一通苦苦劝阻。
“王节帅。”
人群前排一个老成持重的校尉站了出来,朝王子腾抱了抱拳。
“王节帅您也不用担心。”
“我们这些人追隨石王爷纵横漠北,多少次刀口舔血,多少次九死一生,王爷从没丟下过我们一个人。”
“如今我等放了年假,正要归乡,忽然听说王爷遇刺,这心里头怎么踏实得下来?见不到王爷安然无恙,这个年我们谁也別想安心过。”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又朝王子腾郑重道:
“请节帅放一百个心,我们此番进城绝不惹事,绝不骚扰百姓,就只看一眼石王爷,只要看到他老人家毫髮无伤,我等这就安心归乡。”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眾人七嘴八舌地喊道:
“对!”
“我们绝不惹事!”
“就看一眼石王爷而已!”
“周校尉说得对!我们要是惹出事来,那不是给王爷丟脸、给王爷添麻烦吗?”
“王节帅儘管放心,我等若骚扰一个百姓,甘愿受军法责罚!脑袋摘下来给你当蹴鞠!”
王子腾眼见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若再劝下去,恐怕这群悍卒连自己的面子也不买了,八成会直接衝出去。
无奈之下,老王嘆了口气,摆了摆手道:“不许披甲,不许带兵器,不许聚眾喧譁,不许骚扰百姓。记住了,你们是去探亲,不是去打仗。”
探亲,真是个好理由。
“记住了!”
上千號人齐齐吼了一声,震得辕门上的旗杆都嗡嗡响。
然后他们便当著王子腾的面卸下鎧甲,將刀枪弓箭一股脑堆在营门口,互相检查了一遍衣襟,確定没夹带凶器,这才列队整齐地朝神京城的方向涌去。
王子腾看著这群人远去的背影,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喃喃道:“石猛啊石猛,你带出来的人真跟你一个德性。”
老四营的人走后,王子腾不敢耽搁,飞马回衙署提笔写了两封急报,一封呈兵部,一封呈五军都督府,备述今夜之事——
“京营休沐士卒闻忠武郡王遇刺,自发入京探视,臣拦阻不得恐激生变,然彼等已解除甲冑兵刃、保证不扰百姓,臣已尽约束之责,万一有变非臣所能遏……”
洋洋洒洒写了大半篇,核心就一句话:我老王已经尽力了,出了事別找我。
王子腾这边上表甩锅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这群老四营的悍卒,气势汹汹地赶到神京永定门。
却没料到,因石猛遇刺之事,整座神京城都提前宵禁封锁了起来。
他们虽然莽勇,却也分得清轻重,知道硬闯帝都等同造反。
几个百將凑在一起合计了一番:
“等!”
於是,一声令下。
数百上千名精壮汉子,就这么直愣愣地在大冷天里、在神京城墙根下坐等了一宿!
直到第二天,城门打开,这才重新进得城去。
城门守军哪见过这等阵仗?
一经盘查,个个手续齐全,都是京营休沐士卒,还他妈全都是老四营那批战功最大的士卒。
再一经盘问,个个都说进城投亲。
问投哪家亲戚,个个都说忠武王府,石王爷!
守城门的校尉直接人都傻了……
谁见过上千號精壮汉子齐刷刷进城投同一个亲戚的?
正要请示上级,那群老四营悍卒却不耐烦了。
“老子们身份清晰,事由明白,手续齐全,你他妈请示什么请示?”
“別人能进,为什么不让老子进?”
“我看你这廝就是故意刁难!”
“太上皇他老人家都对老子们恩赏有加,你他妈算老几啊?”
“给老子让开!”
蜂拥之下,城门守卫哪里拦得住?
这千把號人直接就是衝进了神京城永定门。
正如他们自己所言,身份清晰、事由明白、手续合规,国朝律法哪一条也没规定休沐期间的京营士兵不得进城,他们凭什么拦?
无非就是人数多了一点,可人多也不是罪啊,人家结伴探亲顶多是排场大,又不是聚眾闹事,朝廷也没写过“探亲不得多於若干人”的条文。
守城校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么直愣愣地看著这群壮汉从自己面前走了进去。
以上,便是上千悍卒齐聚朱雀大街的来歷。
没成想,到忠武王府门前又扑了个空,王府长史杨浦坦然相告,王爷一大早便去了刑部衙门。
兜来转去,这群悍卒最终才是打听清楚,石猛出刑部转北镇抚司,出北镇抚司又怒气冲冲地直奔荣国府而去!
一听说石王爷带了七八个人要去荣国府打架,这群悍卒哪里还能忍耐片刻?
群情激愤之下,又去寧荣街追赶石猛!
…………
天子脚下,消息传递的很快。
皇城里的雍庆帝很快听到了上千號悍卒涌入神京城的这个消息。
负责神京城防的九门提督嚇得要尿,连滚带爬地进了养心殿,把事情从头到尾稟了一遍。
但雍庆帝只是沉默了片刻,不但没有惊慌,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就在片刻之前,他刚刚接到石猛出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带人打上荣国府的密报。
此时,两条消息合在一起,雍庆帝心中便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將硃笔搁下,对那面如土色的九门提督淡淡道:“既然打著探亲的名义,没有违反律法之处,就不必阻拦了。这些人都是隨石猛將军北征草原的忠勇士卒,立过赫赫战功,石將军遇刺,他们担心安危,来京探望,也是人之常情嘛。”
九门提督愣了一瞬:“可是陛下,这人数——”
雍庆帝道:“嘱五城兵马司的人盯著便是,只要不聚眾哄抢,不滋扰百姓,由他们去吧。”
九门提督领命后退了出去。
雍庆帝此人,跟他老子的豪爽朗阔不同,对待开国勛贵一脉的態度,也跟他老子大有不同。
此人城府极深,说话滴水不漏。
轻描淡写之间,已是默许纵容了上千名舔血悍卒,来追隨石猛一起,搅浑神京勛贵圈子这趟死水。
此时,雍庆帝站起身,理了理龙袍,对垂手侍立在一侧的夏守忠道:“朕听说,锦衣卫的人昨夜把那刺客从刑部大牢提走了?”
夏守忠道:“是,陛下。”
雍庆帝笑了笑,道:“走,你陪朕到北镇抚司走一遭,朕要亲自过问一下忠武郡王遇刺案的进展。”
夏守忠微微一愣,低声劝道:“陛下,传锦衣卫范大人到养心殿奏稟不就行了?何必劳动陛下尊体亲自去北镇抚司那种地方?”
雍庆帝轻声一笑,道:“不,还是朕亲自走一遭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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