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原的早春,御花园里一派生机盎然。
绿竹鬱鬱葱葱,几株老桃树刚抽出嫩嫩的花苞,星星点点的粉白缀在枝头。
金水河解了冻,河水清亮,几只鸳鸯成双成对地浮在水面上,悠然划著名水波。
太上皇身穿一袭半旧的灰布道袍,正独自坐在河边一块青石上垂钓。
远远看过去,跟个普通的钓鱼老头也没什么区別。
此时,鱼竿斜斜地探在水面上,竿梢纹丝不动。
戴权带著几个內侍在稍远些的地方垂手肃立,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见石猛来了,戴权等人也没出声,只是躬身行礼,用手指了指太上皇的方向。
石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太上皇身边,歪著身子往旁边放著的鱼篓里瞅了一眼。
——空的,连条小杂鱼都没有。
石猛忍不住笑出了声:“老爷子今天又空军啦?”
这段时日太上皇跟著石猛学了不少新鲜词儿,自然知道“空军”是什么意思。
老头一脸黑线地斜了石猛一眼,没好气地说:“胡说八道,朕怎么可能会空军?等会儿你再瞧。”
“懂。”石猛哈哈一笑,“也不知道上次是谁,故意把我支开,然后悄摸声地找人从御膳房拿了几条鱼偷偷放进篓子里,假装是自己钓的。”
太上皇也不生气,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到他这个身份、这个年纪,敢跟他没大没小开玩笑的,放眼满朝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雍庆帝都不行!
又钓了一会儿,太上皇的鱼竿还是纹丝不动。
老头大约是觉得有些无聊,又大约是刚才被石猛嘲笑得余恨未消,索性想反击一记。
他指著金水河两岸的风景说道:“石小子,朕命你观此景赋诗一首,检验一下李祭酒近期对你的教导成效如何。”
说完便侧过头看著石猛,眼神里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
——让你刚才嘲笑朕空军,朕也刁难刁难你。
石猛打量了一圈周边的景致,深吸了一口气,胸脯鼓得老高,又猛地泄了下去。
他挠了挠头,苦著脸道:“老爷子你这不是难为我吗?臣是个武將……”
话没说完,太上皇抬手打断了他,不容商量道:“不行,必须赋诗一首。”
石猛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了半天。
忽然眼前一亮,涎著脸笑道:“老皇爷饶命,臣真不会作诗。这样吧,臣给您背一首诗,行不行?”
太上皇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俊不禁,便鬆了口:“好吧,朕不为难你了,你背一首应景的诗给朕听听。”
石猛装模作样地踱了两步,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蔞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太上皇听完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有长进。只是你看那河中的水禽,却並不是鸭子,而是鸳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石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看明白了吗?”
石猛一脸懵地问道:“明白什么?”
太上皇神秘一笑,也不解释,只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没事,没事。”
两人正说话间,园中小径上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白髮苍苍的甄老太妃,被几个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著。
步履颤颤巍巍,却仍透著一股老派宫眷的端庄气度。
太上皇远远望见了,指著甄老太妃身旁的一位女子,压低声音对石猛说道:“看仔细了。”。
隨后便放下鱼竿,站起身亲自迎了上去。
能让太上皇这等身份地位的人亲自起身相迎,这位甄老太妃自然不是一般人。
老太妃今年已八十多岁了,乃是先皇太宗爷的妃子,在太上皇赵烈幼年时期没少照拂过他。
太上皇如今也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尚在人世的近亲长辈所剩无几。
因而,对这位老太妃极尽尊孝。
如今,这位甄老太妃在后宫之中,虽不是太皇太后之名,享受的尊荣却几乎与太皇太后差不了多少。
甄老太妃与太上皇相互见了礼,说了几句话。
什么叫相互见礼?
老太妃对太上皇行的是君臣之礼。
太上皇对老太妃行的却是晚辈之礼。
一个是礼的皇权。
一个是礼的孝道。
老太妃没有多停留,说了几句体己话便在几位宫女的搀扶下继续晒太阳遛弯去了。
太上皇则回到钓位旁重新坐下,向石猛问道:“看清楚了吗?”
石猛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答道:“看清楚了。”
“怎么样?”
“老太妃娘娘很康健、很慈祥、气色也很好。陛下您对老太妃娘娘的孝敬之举,更是值得臣和天下万民学习的楷模榜样。”
太上皇没好气地伸出脚踹了石猛一下,差点没把石猛踹到金水河里去。
老皇爷咬著牙,压低声音道:“朕让你看的是老太妃身旁的那位——那位女史。”
“哦……皇爷您说的是那位啊!臣看清楚了!”
“感觉怎么样?样貌如何?”
“很漂亮。”
“怎么个漂亮法?”
“有种雍容华贵的美。”
太上皇得意地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又追问道:“瞧上了吗?”
石猛愣了一下,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正色道:“陛下,您身为太上皇,这话可不敢乱说。这宫里的女子……您这么问……这不是害了臣吗?”
太上皇大手一挥:“哎——你小子多虑了。这女娃儿不是什么宫女丫鬟,乃是甄老太妃跟前的女史,正经有品级的女官。”
老头顿了顿,笑眯眯地看著石猛,继续道:“朕看你成天游手好閒无所事事,准备给你赐一桩婚事,找个王妃好好治治你。怎么样?瞧上了吗?你点个头,朕立马就命人擬旨。”
凭心而论,那姑娘生得確实极美。
方才远远一瞥,虽只是惊鸿一现,但那一身女史冠服穿在她身上,端庄中透著清雅,眉眼间既有大家闺秀的从容气度,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神采。
真真是如神妃仙子一般的人物。
太上皇这么一说,石猛咂了咂嘴,心里头倒真有几分意动了。
太上皇一直没有说破那姑娘的名字,只因为那姑娘不是旁人——
正是荣国府二老爷贾政的嫡长女,先荣国公贾代善的嫡孙女,贾元春。
早在日前,太上皇就暗自琢磨著把这孩子许配给石猛。
但考虑到石猛和荣国府的旧怨,强行下旨赐婚只怕適得其反,便特意安排了这么一次“巧遇”。
也算是一步一步地引著石猛往“坑”里跳,高低要把这桩婚事促成。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撮合石猛和贾元春?
太上皇自然也是深思熟虑了很久的。
这头一桩,就是贾代善的面子。
四五十多年前太上皇还只是个少年皇子时,便与贾代善一同读书习武,结下了深厚的交情。
后来青年时期北征草原,贾代善又是当时还是皇子的太上皇手下的头號大將,衝锋陷阵立功无数。
及至后来贾代善因身上旧伤復发过早离世,太上皇体恤功臣,还专门给其幼子贾政赐了官。
对於太上皇而言,如今的石猛就几乎类似於四十年前的贾代善。
將贾代善的孙女嫁给石猛,既是成全一段郎才女貌的好姻缘,也是让自己心里那份对旧日袍泽的念想有个著落。
这第二桩,则就是寧荣两府的现今处境了。
贾赦和贾珍都因犯罪被夺了爵,判了刑。
而贾母年事已高,等这老太太一蹬腿,两府便彻底没了能撑门面的人。
如今石猛灭北狄封狼居胥,刚回朝又协同自己铲掉了以西寧郡王为首的卖国派系。
正可谓名望正盛,势头一时无两。
朝中那些臣子、勛贵,哪个不是惯於趋炎附势、踩低捧高的?
这个刚过去的新年,太上皇冷眼旁观,便发现往年车水马龙的寧荣两府今年偏偏门可罗雀,连个拜年的人都没见著几个。
他活了六十多年,当了三十九年皇帝,焉能看不懂这其中的人情冷暖?
如果自己再不插手,恐怕贾家在老太太蹬腿之前,就得沦落到人人都能踩上两脚的地步。
这么一座连续出了两代大功之臣的国公府,就这么垮在自己眼前……
太上皇是个念旧的人,他於心不忍。
更何况,贾家两府的沦落,他也有责任。
十八年前东宫那场大火,不仅烧没了自己最中意的继承人,也同时烧掉了贾家寧荣两府的前程。
毕竟,贾敬不是一开始就要上山修仙的,贾赦也不是一开始就沉迷酒色自甘墮落的。
说到底,寧荣两府深陷泥淖,还是因为受了那场东宫大火的牵连。
只是没想到,区区十八年,竟能让当年烈火烹油的贾家墮落到了这般田地。
那日在荣国府门口,自己亲口削去两府的爵位,除了石猛的原因之外,也確实有怒其不爭的成分在里头。
如今气消了,静下心来细想,总觉得对贾源、对贾代善有几分愧意。
可问题是——
贾家得罪的是如今正如日中天的忠武郡王。
自己明著抬举贾家,势必会让石猛心生芥蒂。
这是太上皇绝不愿意看到的。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两全的法子——
即,让贾家和石猛化干戈为玉帛。
倘若能让贾代善的孙女嫁给石猛,既可以化解石猛与贾家的旧怨,又可以借著石猛的势护住贾家。
可谓是一举两得的法子了。
毕竟,只要贾元春嫁给石猛,就算自己不明著抬举贾家,那些想踩贾家的人也总要顾忌忠武郡王的面子。
至於如何化解石贾两家的恩怨,太上皇自然也有自己的招。
他太了解石猛这小子的脾性了,倘若用强,恐怕適得其反。
为解此局,还须步步为营,循循善诱。
此时,太上皇见石猛那副表情,就知道这个贪財好色的臭小子定然是相中了那姑娘。
那么,这事便已经有了五成。
老皇帝心里有了底,微微一笑,收起鱼竿,对石猛说道:“石小子,今日午后,你陪朕去一趟荣国府。”
石猛不解其意,抬起头问道:“荣国府?还让我跟著去?”
太上皇点了点头,语气不容商量:“对,你陪朕去,非去不可。”
说完便招了招手,让戴权等人上前来收拾渔具。
自己则转身大步朝大明宫走去。
石猛一个人站在原地,望著金水河里那几对悠游自在的鸳鸯发愣。
“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这老头又是拉縴说媒,又是让自己跟著去荣国府。”
“怎么奇奇怪怪的?”
“莫非……”
“那女史是贾元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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