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皇家血脉——秦可卿

    太上皇赵烈这一辈子,很少有失態的时候。
    三十九年御极,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
    年轻时亲征漠北,在刀山血海里滚过;
    中年时坐镇朝堂,和权臣勛贵斗过;
    晚年御驾亲征灭异族,又与不可一世的北狄大可汗战过;
    后来禪位退居龙首原,本想著从此炼丹修道不问世事,结果又被火龙烧仓和刺王案逼得重新拔刀,除夕夜一口气杀了一万多人。
    他本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再让他心跳加速了。
    但此刻,在这间连蜡烛都捨不得多点一根的寒酸小厅里,他的心臟却跳得比金沙滩决战时还要剧烈。
    秦可卿又往前走了两步。
    昏黄的烛光將她的面容从暗处一点一点託了出来。
    太上皇盯著那张脸,手指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像,太像了。
    那种眉眼,那种轮廓,那种明明站在你面前、却仿佛隨时会转身离去的神情。
    他的嫡长子,十八年前葬身东宫火海的那个孩子,就是这个神情。
    从小便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你面前,从不主动开口,从不为任何事辩解,像是把所有的话都藏进了骨头里。
    一种刻在血脉里的直觉在太上皇胸腔里疯狂跃动。
    他几乎已经可以確定,眼前这个女孩就是他的嫡亲孙女!
    就是那个他以为已经和大火一起化为灰烬的孩子!
    …………
    太上皇这一生做过很多决断,有的英明有的昏聵,但他从来不屑於后悔。
    后悔,是弱者的情绪。
    而他赵烈从十四岁上马出征起就没当过弱者。
    但,唯独那一件事,那一个夜晚……
    十八年来日日夜夜煎熬著他的內心。
    那是他的嫡长子,是所有儿子里最像他的一个。
    读书像他,骑马像他,甚至沉默时的姿態都像他。
    可就是因为太像了,所以过刚易折,所以在那个致命的夜里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他不想回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也不想回忆自己站在东宫废墟前时是什么表情。
    十八年来,整个大乾朝堂上下也都默契地闭口不提那件事。
    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仿佛那场大火烧掉的只是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放过自己。
    而此刻,那个人的亲生骨血就站在他面前。
    襁褓里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安安静静地站在昏暗的烛光里,和她亲生父亲一样的沉静,一样的不言不语。
    …………
    太上皇强压心神,稳住了呼吸。
    將目光从秦可卿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她腰间。
    那里掛著一枚小小的玉佩,穗子已经有些旧了,玉质也不算极品,但玉佩上刻著的纹样他闭著眼都能描出来。
    那是他亲手选的,亲手刻的,亲手放进那个婴儿襁褓里的。
    那天他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可儿”。
    那是他这一生中少数几个不是以帝王身份开口的时刻。
    “孩子……”
    太上皇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甚至还带著几分慈祥老者惯有的温和。
    他伸出手,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你这枚玉佩,可否送给朕?”
    秦可卿低下头,解下了那枚玉佩。
    她不知道眼前这位身穿灰布旧衣的老太上为什么对一个不值钱的小物件如此在意,也不知道他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这样奇怪。
    但老太上的语气让她无法拒绝。
    太上皇將玉佩握在掌心,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看秦可卿,因为他知道,自己再看一眼泪水就绷不住了。
    “天色很晚了,朕也该回宫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履很快。
    秦业带著全家跪送。
    太上皇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秦爱卿,你隨朕来一下。”
    出了秦家那条窄巷子,走上大街。
    清冷的月光將石板路铺成一片灰白。
    太上皇忽然站住了。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心,背对著身后的戴权和秦业,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浑身一颤。
    两道浑浊的老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
    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月光下,肩膀一耸一耸地流泪。
    戴权和秦业嚇得扑通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石板。
    太上皇在街心站了很久。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夜风偶尔掠过,吹动他花白的鬢髮。
    他背对著身后的两个人,用自己的袖口慢慢擦乾了脸,然后转过身来。
    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日里那副威严从容的神態,只是眼眶还有些微红。
    “想必你们已经猜出来了,这孩子,是朕的亲生嫡孙女。”
    太上皇的声音不大,语速也很慢。
    戴权和秦业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朕不怪罪你们。”
    太上皇低头看著他们,语气平静:
    “但你们给朕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谨遵圣諭。”戴权和秦业伏在地上颤声应道。
    太上皇把目光落在秦业身上,语气微微放缓:“秦卿,你站起来。”
    秦业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不敢抬头。
    “这些年你抚养这个孩子有功,朕会补偿你。”
    太上皇看著他,语气里有感激,也有警告:
    “从今往后,你还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还有,无论谁来提亲,都给朕拒了。”
    “这孩子的婚事,朕要亲手操办。”
    秦业愣了一瞬。
    他想不明白,既然太上皇已经亲口承认了秦可卿是他的嫡亲孙女,为什么不直接认回去?
    为什么要继续让自己这个五品小官当她的父亲?
    为什么还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老秦业想了一会儿便不敢再想了。
    十八年前的事发生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那件事更是成了大乾朝堂上下讳莫如深的禁忌。
    所有知情人都三缄其口。
    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得乾乾净净。
    或许,只余下史官笔下一行含混不清的字句。
    太上皇如此安排,自然有太上皇的道理。
    秦业想著,再次跪了下去:“臣谨记。”
    …………
    太上皇知道——
    如果今天自己没进这个小院,一切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但自己既然来过了,那么这件事便不可能永远藏住。
    尤其是不能让皇帝蒙在鼓里。
    毕竟,那孩子和先太子长得太像了——
    只要她嫁给石猛,日后必然少不了入宫覲见、和各府女眷往来应酬,那些活了几十年的老誥命、老太监、老宫人,总会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当年的影子。
    藏是藏不住的。
    可如果不认,先不说宫外的风言风语会怎么传,光是皇太后那一关他就过不去。
    老太太年纪越大,思子之心越甚,近年来更是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每日在慈寧宫里对著那四方牌位念经祝祷,把他这个太上皇当成了空气。
    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把亲孙女找回来了却瞒著她……
    但如果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认下,將她的身世公诸天下,十八年前的旧事便会被重新翻出来……
    那些事一旦被人提起,对这孩子便是一生也摆脱不了的阴影。
    太上皇攥紧了掌心里那枚玉佩。
    既然上天把这孩子还给了他,他就必须护她余生平安喜乐,不让她受任何烦恼侵扰。
    此时,他脸上已经没有方才流泪的痕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龙椅上坐了近四十年才淬炼出的冷厉和决断。
    他想了想,如今之际,只能有一个办法——
    半隱半公开。
    明著告诉天下人这孩子是皇家血脉,堂堂正正地护住她。
    但,十八年前的那件事,继续封死,谁提谁死。
    更要紧的是,绝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她若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她这一生便再也得不到真正的安寧。
    …………
    “回宫。”
    太上皇的声音有些沧桑。
    隨后大步朝皇城方向走去,一路没有回头。
    进了皇城,他没去大明宫,而是直接穿过层层宫门闯进了养心殿。
    此时,雍庆帝赵澈正伏在御案上批阅奏摺。
    当了小半年皇帝,这位新皇比从前勤勉了不知多少倍。
    ——案头堆著的摺子可以作证。
    概因,除夕夜那场血洗,和林如海的当头棒喝,让他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底清醒了。
    什么权术城府,什么隱忍腹黑……
    在帝王正道和绝对实力面前、在老爷子和石猛那对君臣面前,全都是笑话。
    雍庆帝已经不再做那些没用的梦了。
    只要太上皇一天还在,他就老老实实当一天孝顺儿子,当好一个掛著皇帝名號的太子。
    此刻,雍庆帝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太上皇闯进来,便立刻放下御笔起身行礼:“父皇……”
    “跟朕走。”
    太上皇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出去。
    雍庆帝心里七上八下地跟在太上皇身后。
    一路上,太上皇没说半句话。
    径直走到了慈寧宫。
    雍庆帝看到那扇熟悉的宫门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座宫殿,太上皇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皇太后也已经很久没有拿正眼看过太上皇了。
    老两口越老越慪气。
    大抵是因为越老越容易回忆起往事吧。
    雍庆帝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忽然拉著他来这里,但他不敢问。
    慈寧宫里点了檀香,青烟繚绕。
    头髮花白的皇太后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念经。
    面前的供桌上摆著瓜果香烛,墙上掛著一幅大慈大悲观音像,供桌正中则立著四方小小的牌位。
    ——先太子、先太子妃、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
    皇太后听见脚步声却纹丝不动,也没有回头。
    她知道进来的人是谁。
    但她仍旧跪在蒲团上捻动佛珠,一字一句地为牌位上的亡魂祈福。
    这是她十八年来雷打不动的功课,任何人来都不曾中断。
    太上皇朝殿內侍立的宫女们抬了抬手,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雍庆帝上前向皇太后行了礼。
    皇太后仍旧闭著眼,嘴里念著经文,既没有迎接,也没有理会。
    太上皇独自走上前去,站在供桌前,伸出手,从四方牌位里缓缓抽走了那一方刻著“可儿”二字的木牌。
    “我们的孙女,还活著。”太上皇轻轻道。
    皇太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像被闪电劈中一样剧烈震动起来。
    她直直地盯著太上皇,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怕是自己听错了,怕又是这个老东西又一次让她失望的把戏。
    一旁站著的雍庆帝也是浑身一震,怔怔地看著父亲。
    “是的,可儿还活著。”
    太上皇將一直紧紧攥著的右手翻转过来,摊开掌心。
    那枚小小的带穗玉佩静静地躺在掌心上,在烛火映照下泛著温润的微光。
    “她已经出落成一位大姑娘了。”
    “朕今日,亲眼见到了她。”
    皇太后將信將疑的,一把將玉佩夺了过去。
    她双手捧著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摩挲著,然后抬起头颤著声音问道:“她……她还活著?你见到她了?为什么不把她带回宫里来?”
    雍庆帝也忍不住开口道:“父皇……”
    “朕直说了吧。”
    太上皇打断了雍庆帝的话,目光落在皇太后脸上:
    “这孩子是皇族的血脉,朕不会让她流落民间。”
    “但朕也不打算让她改回皇姓。”
    雍庆帝愣了一瞬便明白了。
    认回来,但不改姓,等於认这个人,但不提旧事。
    雍庆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在老爷子面前,多嘴比沉默危险得多。
    太上皇看了看皇太后,又看了看雍庆帝,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嘆了口气:“咱们是一家人。”
    说这话的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像是终於卸下了一层面具。
    然后他转向雍庆帝,目光深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大哥已经不在了,这个孩子……”
    他没有用“崩”,没有用“薨”,没有用“歿”,也没有用“死”,他只是用一个父亲提起亡子时才用的词。
    “不在了”。
    雍庆帝的脑子不是白长的。
    尤其是经歷过除夕夜那场滔天血案之后,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懂得揣摩老爷子话里的每一个字。
    几乎是转瞬之间他就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这孩子不能以先太子之女的身份认回来,但必须有一个足够尊贵的身份。
    而能给她这个身份的,除了太上皇和皇太后,那就只有他这个皇帝了。
    “这孩子就是我的闺女。”雍庆帝说。
    他的几乎是立刻说了出来,没有任何犹豫。
    说这话时,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用更確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儿臣正好膝下无女,我认她做义女,这就是儿臣的闺女。”
    太上皇看著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眼神里那股冷厉的锋芒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伸手將皇太后手中的玉佩轻轻拿回来重新攥在掌心里,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稳。
    “好。”
    “此事便由你来办。”
    “你用什么法子朕不管,但该有的尊荣,一样也不能少。”
    皇太后坐在蒲团上,摩挲著那枚玉佩,早已泪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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