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的。
石猛骑在披红掛彩的炭龙驹上出了朱雀大街。
四位儐相分列左右。
后面则跟著鼓乐班子和仪仗队伍。
迎亲人马浩浩荡荡地朝皇城进发。
仪仗队伍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金水河畔。
旗锣伞盖、金瓜鉞斧、各色仪卫足足排了两里多地。
鼓乐班子里有宫中的韶乐队,也有石猛特地从京营借调来的军鼓手。
那些军鼓手敲过衝锋鼓,此时敲起迎亲鼓来亦是气势如虹,鼓点又密又沉,震得沿街屋檐上的瓦片都嗡嗡响。
围观百姓挤得人山人海。
沿街茶楼二楼的雅间早在三天前就被预订一空。
头脑活络的小贩挎著篮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叫卖糖葫芦和炒栗子,生意比正月十五还红火。
队伍到了承天门外。
守门禁卫早已得了旨意,大开中门。
石猛翻身下马,在四位儐相的簇拥下步行入了皇城。
这是他今年第三次踏入皇极殿前的广场。
上一次是秦可卿受封昭阳公主的大朝会。
再上一次,则是除夕夜,他带兵杀进来,那一夜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但今日,石猛却是穿著新郎官的絳红蟒袍来迎娶公主。
当真是,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
有时回过头来想想,真是让人唏嘘,让人啼笑皆非。
皇极殿前。
宫里的送亲仪仗早已在此等候。
里面有很多的老熟人。
此时都看著这位年轻而又春风得意的忠武郡王,微笑拱手。
很快的,到了后宫。
慈寧宫正殿中门大开。
太上皇、皇太后、雍庆帝、皇后,都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热络嬉闹。
皇宫里,真的很少有这种肆无忌惮的热闹喜庆的氛围。
这一天,所有人都很开心。
发自真心的开心。
太上皇老爷子眼角的褶子都快笑出花了。
他碰了碰身旁同样上了年纪的皇太后的手臂,说道:
“年轻,真好。”
“当年朕迎娶你入宫的时候,排场似乎比这大得多,但没有这么开心……”
很快的,发嫁吉时到了。
秦可卿蒙著大红色絳纱盖头,在四位郡主的搀扶下缓步而出。
她身穿的公主嫁衣,正红织金云凤纹大衫披在肩上,青缘金绣云霞翟纹霞帔垂於胸前,腰间玉带束得恰纤浓合度。
头上翟冠缀著九翬四凤,冠顶那颗鸽卵大的东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每走一步裙摆上的金线凤凰便隨著步伐轻轻颤动,仿佛隨时要从衣料上飞出来。
那枚小小的玉佩和那对金锁片一起系在她腰间,隨著脚步发出极细微的叮噹声。
两位尚仪局的姑姑一左一右替她牵著披风后摆,那披风足足拖了三尺来长。
上面用金线绣著百鸟朝凤图,每一只鸟的眼睛都是用各色宝石嵌成的。
“恭请昭阳公主殿下,上轿——!”
夏守忠一声长喝。
石猛牵著秦可卿,將这位新娘子送上了花轿。
花轿是三十二人抬的,轿帘上绣著五尾金凤,轿顶缀著鸽卵大的夜明珠,日光一照亮得晃眼。
轿前仪仗有八对宫灯、八对提炉、八对雉尾扇、八对金节。
轿后跟著两百名抬嫁妆的內侍。
太上皇和皇太后各出了一份嫁妆,雍庆帝又出了一份嫁妆,再加上宫里的太妃、娘娘、宫人送的嫁礼……箱子一箱接一箱,从慈寧宫门口一直排到了承天门。
出了皇城,沿街百姓便一边伸著脖子数嫁妆的箱数,一边嘖嘖称奇。
有好事者数到一半便数乱了。
旁边的人便起鬨说你这算什么本事连个箱子都数不清。
俗话说,人生有四大喜事: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此时,石猛骑在炭龙驹上,走在队伍最前头,正是春风得意来著。
出了承天门便沿著正阳大街一路往西拐入朱雀大街。
沿途不断有人將花瓣和金瓜子、银瓜子、铜钱子拋向围观的人群。
街道两旁几乎被挤得水泄不通。
花轿行到哪里,百姓的欢呼声便跟到哪里。
…………
与此同时。
荣国府的送亲队伍也从寧荣街出发了。
贾元春蒙著妃红色盖头,扶著抱琴的手坐进了六人抬的粉色小轿。
轿帘上绣的是牡丹而非金凤,规制虽远不及正妃却也远比寻常侧妃体面得多。
贾母亲自送到府门口。
贾政难得地站在轿旁朝轿帘后的女儿点了点头,说了句:
“儿啊,到了王府好好伺候王爷”。
贾元春隔著轿帘低声应了,泪水已是滑落腮边。
送亲的队伍沿著金水河绕了小半个城,从忠武郡王府的西侧门入府。
侧妃入府走侧门,这是规矩。
但石猛提前吩咐过,將西跨院的门槛也卸了。
再怎么说元春也是自己的媳妇。
虽说和贾家有旧怨,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而且,没必要把怨气撒到自己媳妇头上。
正门卸门槛的排场她享受不到,但侧门也没必要留一道坎。
此时,昭阳公主秦可卿的花轿尚未到达。
荣国府的送亲队伍不敢擅自进府。
只好站在西侧门前静静等待。
…………
终於。
昭阳公主的花轿在鞭炮声中停在了忠武郡王府正门前。
王府朱漆大门大开,正门的门槛已在花轿到来之前便卸下了。
在大宗正和礼部尚书的主持下,
儐相高唱迎轿词,
四位郡主上前掀开轿帘。
秦可卿在八只手的搀扶下踩著红毡缓步入府,披风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线流光。
待皇城来的送亲队伍全部进入王府以后,贾家来的送亲队伍才是从侧门进入。
…………
王府正殿之上。
太上皇已从角楼回到了主位。
他和皇太后端坐正中,雍庆帝和皇后分坐左右。
忠顺亲王和大宗正等皇室宗亲依次落座。
朝中勛贵、大臣按爵位、品级依次落座。
关千剑、曹千曲、陈威等一干將领挤在武將那几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门口张望。
石猛和秦可卿並肩而立。
四位儐相在石猛身后一字排开。
四位郡主在秦可卿身后一字排开。
满堂灯火將正堂映得如同白昼。
三十六道主菜的香气从后厨一阵阵飘来。
混著院子里隱约的桂花香和火药味。
热闹而又繁杂的典仪进行得差不多了。
很快便进入到了拜堂环节。
“一拜天地——”
大宗正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正堂中迴荡。
石猛与秦可卿並肩朝南而拜。
“二拜君亲——”
石猛转向太上皇与皇太后,撩袍跪下,秦可卿也在他身侧盈盈拜倒。
太上皇的手放在膝上微微攥紧又鬆开,皇太后的眼眶又红了,却硬是忍著没让泪掉下来。
拜完太上皇、皇太后两口子,旋即又拜雍庆帝和皇后两口子。
最后,拜秦业老两口。
不过,由於石猛和秦可卿的地位实在太高,秦业老两口哪敢生受?
只是鞠了个躬,便算行了大礼。
“夫妻对拜——”
新婚小两口转身面向对方,相互一拜,各自脸都红了。
“礼成——送入洞房——”
大宗正的声音拖得老长。
满堂宾客哄然叫好!
…………
正堂上的酒宴一直闹到了深夜。
太上皇今日难得没有早早离席,坐在主位上由著石猛敬了他三杯酒。
皇太后也破例喝了一杯,拉著石猛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一阵。
巴图蒙克烤的全羊被端上来时满堂宾客眼睛都亮了!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刀尖一戳便淌出滚烫的肉汁。
满堂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这一顿酒从午后一直喝到月上中天。
…………
夜深人散。
石猛送完最后一拨宾客。
独自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望著满院尚未撤去的红绸和彩灯舒了一口气。
春夜的月光铺在庭院里,將那些灯笼的红色光晕揉碎在石板上。
…………
洞房花烛。
石猛推开门,內堂里红烛高烧,暖香氤氳。
秦可卿一身凤冠霞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拔步床上。
红盖头將她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著,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石猛笑了笑。
他在战场上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紧张,此刻伸手去拿金盘里的喜秤时,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宝珠垂首托著金盘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金喜秤挑开红盖头的那一瞬,烛火跳了跳。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绝美的面容。
她今日的妆比平日里浓了稍许,眉梢眼角都细细描过,唇上点了殷红的胭脂。
烛光映在她脸上,將那层薄薄的緋红衬得愈发娇艷。
石猛不是头一回见她,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她是他的新娘。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让他那颗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乱过的心跳得毫无章法。
秦可卿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她那双眼睛里盛著烛光,也盛著几分羞怯和几分期待,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她见他愣著不说话,自己的脸反倒先红了,红唇微启,轻轻吐出两个字:
“夫君。”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羽毛拂过石猛的耳朵眼儿,痒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蠕动了一下喉头,目光像是被粘在了她脸上,一寸也移不开。
侍女瑞珠端著金杯金盏上前,將合卺酒呈到两人面前。
石猛端起两杯清酒,一杯自持,一杯递到秦可卿手中。
他的手很稳,可两个人的指尖碰到一起时,杯中酒液微微漾了一圈细纹。
“饮下这杯合欢酒,你我二人便是结髮夫妻,一体同心。”
石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惊著什么似的。
秦可卿微微頷首,捧住金杯。
两人手臂交挽,距离骤然拉近,近到石猛能闻见她发间的香气。
她垂下眼睫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知是酒意上了脸还是羞意上了脸,那层緋红从腮边一直染到了耳根。
“娘子。”
石猛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乾。
“夫君。”
她应了,像是终於適应了这两个字。
“时辰不早了……”
石猛的目光炽热而直白,滚烫烫地落在她脸上。
秦可卿欲语还羞,只是轻轻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之间,玉颊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烛光下娇媚得让石猛喉咙发紧。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微发颤,便握得更紧了一些,將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渡了过去。
红烛在案上静静烧著,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
像是在替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沉默与心跳打著节拍。
…………
关灯。
…………
到了后半夜。
秦可卿已沉沉睡去。
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在铜盘里堆成一座小小的蜡山。
石猛躺了片刻,轻手轻脚將她搭在自己胸口的手挪开,起身下了床。
他到沐房匆匆洗了个澡,换了身乾净的礼服。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正妃那边礼数已全,该去西跨院看看元春。
她今日从侧门入府,满堂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若连洞房之夜也让她独守空房,那便不是娶媳妇,是欺负人了。
…………
西跨院的红灯笼还亮著。
廊下抱琴正坐在栏杆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一见是石猛连忙福礼。
石猛朝她点了点头便推门而入。
贾元春安静地坐在床沿上,妃红色的盖头还没有掀。
她知道是谁来了,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攥紧了喜帕。
石猛走过去,拿起喜秤轻轻挑起了盖头。
烛光下,贾元春的面容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柔美。
眉眼间那份从容温婉是骨子里的,不是脂粉能描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了石猛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轻声说了句:
“王爷辛苦了。”
石猛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看著她。
同样的流程。
抱琴端上合卺酒。
两人挽臂交杯,手臂相贴时贾元春的指尖微微发颤。
石猛將酒饮尽放下金杯。
隨后在她身旁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银簪子递过去: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自己打的。”
贾元春接过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莲花,线条拙朴,打磨得不算光滑,花瓣的弧度却有一种独特的耐心。
她怔了一瞬,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朵银莲花,將它小心地插进发间,然后抬起头看著石猛,烛光在她眼底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
“妾身……很喜欢。”
她的声音不大,却比方才那声“王爷辛苦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不是感恩,不是恭顺,倒像是一颗悬了一整天的心,终於落了地。
石猛看著她发间那朵小小的银莲花,忽然觉得那比今日见过的所有金凤釵都好看。
他轻轻握住贾元春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
而后,身子微微向她侧了过去。
红烛静静烧著。
“元儿……”
“王爷怜惜……”
…………
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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