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影將口中茶水咕咚一声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发现书房里六只眼睛正直愣愣地盯著自己。
石猛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记闷棍。
贾敏的脸白得跟宣纸似的。
林如海更是额头都沁出了冷汗。
“怎么了?”
紫影莫名其妙地看著三人,下意识又抿了一下嘴唇:
“你们怎么都用这种眼神看著奴婢?”
贾敏迟疑了一下,试探著问道:“姑娘,这茶……”
林如海跟著追问道:“这茶有毒吗?”
他问这话时嗓音都有些发紧,袖口下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这壶茶是他当著忠武郡王的面亲手斟的,若真查出什么来,他林如海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紫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这茶没有毒,怎么可能有毒呢?奴婢就是……”
石猛轻轻一巴掌拍在紫影大腿上:“没有毒你刚才为什么是那个表情?你这个死丫头,你嚇死本王了!一个玩毒鉴毒的人,能不能不要大喘气说话?!”
紫影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嘴角压了好几次才忍住笑:“奴婢就是觉得这茶跟咱们王府里用的茶不太一样,刚入口有点不太习惯。”
林如海和贾敏悬到嗓子眼的心终於哐当落了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如释重负,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林如海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的冷汗,连声道:
“无毒就好,无毒就好。”
“这茶是我们家人常喝的明前龙井,平日里也捨不得多喝。”
“既然紫影姑娘喝不惯,家里倒还存著十几种別的茶,有洞庭碧螺春、六安瓜片、君山银针,都是名茶,我这就让人给姑娘沏来。”
紫影却將茶盏又端了起来,凑近鼻端细细嗅了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没有急著回答林如海的好意,而是將那半盏茶在唇边抿了又抿,舌尖在口腔里细细分辨著什么。
放下茶盏后,她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林老爷,这茶闻著是龙井的底子没错,可奴婢喝下去却有一股极轻极淡的花香。”
“太淡了,奴婢也说不上来,敢问林老爷,这茶中可是添了什么花?”
当时上层名流中,以茉莉、桂花、玫瑰等花瓣入茶者並不稀奇,取其花香增添馥郁,许多官宦人家都以此为雅事。
林如海却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篤定:“没有,就是清茶,这茶叶自买来便密封在瓷罐里,没有掺过任何东西。”
石猛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不就是龙井味吗?我喝著挺正常的,哪有什么花香味?”
贾敏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细细品了品,同样摇头道:“我也喝不出什么花香味,这就是寻常的龙井。”
紫影皱了皱眉头。
她相信自己的舌头。
这大半年来跟著《影密卫》学鉴毒辨味,实战实操,她的味觉已被锤炼得极为敏锐。
寻常人分辨不出的细微差异在她口中却清晰可辨。
她抬头看向林如海,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林老爷,可否让奴婢再多喝几口?”
“姑娘请便,请便。”
林如海和贾敏同时伸出手掌做出请的手势。
石猛更是直接把桌上那半壶茶连壶带盏全推到了紫影面前,没好气地补了一句:“喝,儘管喝,喝完你最好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紫影也不推辞,就站在石猛身旁接过茶壶自斟自饮。
每一盏都不急著咽下,而是先含在口中停上几息,然后缓缓咽下,再闭上眼细细回味。
如此连喝了三四盏,她忽然睁开眼睛。
而后放下茶盏转身看向石猛,开口却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今年春上,太后娘娘往咱们王府送了一盆奇花,王爷可还记得?”
石猛被她这冷不丁的话题跳跃搞得一愣,隨即笑道:“这半年来老太后往咱们家送的奇花异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盆,比军机阁收到的军报都勤快,你让我上哪儿记去?”
他说著比划了一下:“有一回光兰花就送了十来盆,什么春兰、惠兰、建兰、墨兰……摆了满满一院子。”
紫影却不急不缓地提示道:“都不是,就是被王妃娘娘养了三天就养死的那一盆。”
石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拍了一下大腿:“哈哈,原来是那盆!本王想起来了,叫什么佛花来著?太后娘娘说珍贵的很,连宫里也只有两盆。可卿亲自去伺候那盆花,结果越养越蔫,三天不到就死翘翘了,然后呢?”
“青佛溟花。”
紫影认真地说道:
“王妃娘娘把养死的花炮製干后碾成粉入了茶,说那花稀罕,可以入药,便是养不活也不能浪费。”
石猛点头道:“对对对,青溟佛花。娇嫩得要死,根本养不活。老太后还专门让宫里的花匠写了养护的法子,可儿照著法子伺候,还是养死了。”
“不是青溟佛花,是青佛溟花。”紫影纠正。
林如海和贾敏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覷。
林如海忍不住开口问道:“紫影姑娘说的这个青佛溟花,下官竟是从未听说过,不知此花產於何地,是何性状?”
紫影转过身来,朝林如海微微頷首,语气恭敬而条理清晰:
“林老爷没听说过也是正常。”
“这种青佛溟花原不是咱们中原的物產,而是从藏南雪山上移过来的,极为罕见。”
“整个大乾恐怕也找不出十株,就连宫中也只养了两株。”
“其花朵炮製干后研粉入茶,有清心安神之效。”
“当时那盆花被王妃娘娘养死后,奴婢便按照娘娘的吩咐將那花炮製干了碾成粉入在茶里,奴婢有幸喝过一盏,因此记得这个味道。”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茶壶盖上,声音篤定而沉稳:
“奴婢可以肯定,林大人这壶茶里,掺了青佛溟花粉。”
此言一出书房里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石猛坐直了身子,方才那副被嚇到的没好气模样已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战场上嗅到伏兵时才会出现的警觉。
林如海和贾敏也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虽不懂青佛溟花是什么,但他们懂一个道理:
紫影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种花。
林府的茶中也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这种连林如海这等饱学之士都没听说过的稀世奇花。
石猛伸手將旁边一把凳子扯了过来,示意紫影坐下:“你坐下,详细说说。”
紫影也没跟他客气。
她和棠红在忠武郡王府中本来就地位超然,与一般的丫鬟侍女大有不同。
地位仅次於石猛、秦可卿、贾元春,几乎与长史杨浦相等,只是差了一个官身,可以说算是半主半仆。
即便在外人面前也没有刻意收敛的必要。
紫影坐下来,將茶壶盖掀开。
隨后,指著壶中残余的茶汤,语气平静地说道:
“王爷,林老爷,林夫人,方才奴婢说这茶里有东西,又说没有毒,乍一听似乎是自相矛盾。”
“但这正是问题的关键,青佛溟花本身没有毒,药方中的地龙参也没有毒。”
“但青佛溟花和地龙参这两样东西碰到一起,便会在体內產生相剋相衝的反应,生成一种极轻微的毒素,服用者短期內会出现乏力、眩晕、嗜睡等症状,长期服用,毒素便会侵入五臟六腑,最终导致天人五衰之症,药石难救。”
她抬起头,目光在林如海和贾敏脸上扫过:
“林大人一家四口所服用的药方中全都含有地龙参这一味药,而日常饮用的茶水中又被掺入了青佛溟花粉。”
“两样东西分开来看,哪一样都是有益无害的补品,便是太医院的御医来验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但合到一起,便是杀人於无形的慢性毒药。”
林如海和贾敏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为什么换了那么多厨子还是没用,因为毒根本不是在饭菜里下的;
为什么请了那么多名医都查不出病因,因为单看哪一样都无害;
为什么那姑苏老神医开的解毒药反而加重了症状,因为那药里同样有地龙参。
贾敏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力道之大將丝帕绞得变了形。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里翻涌著愤怒的目光!
紫影看著林如海夫妇的神情,放缓了语速,但没有停下话头:
“这青佛溟花本就世间罕有,连林老爷这等饱学之士都不知道此花的存在。”
“能想到用这种花和地龙参相性犯衝来下毒的人,一定不是一般人,至少身边有精通药理毒理的高人替他出谋划策。”
“莫说寻常大夫查不出病因,便是太医院的御医亲自来,也未必知道这其中的底细。”
“…………”
在场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话说到这份上,林府的內鬼几乎已经找出来了。
那四个从未被更换过的人,林嬤嬤、雪雁、林福、春香,下毒者必然出在这四人之中。
首先排除的是林嬤嬤,她年事已高无儿无女,把林如海从小看到大,又把林黛玉和林墨玉从小看到大,寻医问诊、买药煎药的事从来轮不到她插手,买茶泡茶更是与她无关,她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动机。
第二个排除的是雪雁,她年纪太小,採买煎煮一概插不上手,连茶房都很少单独进去。
那么剩下的,只有管家林福和姨娘春香。
要么是其中一人,要么是两人合谋。
…………
眾人之中,反应最大的是贾敏。
她猛的抬起头来,眼眶从红变冷。
敢害她全家,尤其是害她的子女,莫说是一个管家和一个妾室,便是太岁在此,今天也决计饶不了他!
她那双原本温婉贤淑的眼睛里射出的光像刀刃一样锋利。
一句话未说,贾敏已霍然起身!
她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石猛搁在桌角的螭龙剑剑柄。
苍啷一声清越的龙吟,长剑出鞘,剑身上闪出一道寒流。
贾敏咬著牙,提剑在手,转身就往门外冲!
凤眸之中杀意凛然!
那股子將门虎女的决断与果敢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父亲是贾代善,是四十年前跟著太上皇北征漠北的头號猛將。
將门之女骨子里的血性平日里被誥命冠服压著,被相夫教子的岁月磨著,可从来没有消失过。
林如海离她最近,一把握住了贾敏持剑的手腕,急声道:“夫人,你休要衝动!既然已经锁定了下药之人,他们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你冷静些!”
石猛更是被贾夫人这突如其来的拔剑动作惊得一口茶水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溅了半桌子的水渍。
——好虎的娘们!
同样是荣公后代,贾家男子咋就没有这份气魄?
但凡有一个人立出来,贾家两府何至於沦落到如此境地?
石猛也站起身,伸出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了贾敏手中的剑身,掌心贴著冰凉的剑脊,將剑尖朝地面缓缓压下去。
“贾夫人別衝动,你別衝动。”
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匹被激怒的战马:
“这把剑你使不了……”
“再说你一剑把人捅了,咱们的线索可就断了。”
“这可不单单是你们一家子的事儿……”
石猛说著,手上稍稍用力,將螭龙剑从贾敏掌中夺了下来。
“听本王安排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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