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带著曹猛,两匹快马踏破夜色,一口气奔回了黑云寨。
聚义厅里灯火通明。
林红袖坐在主位一侧,诺敏则安静地立在窗边。
厅中央的太师椅上,瘫坐著阎平生和杜飞。
两人皆是一脸风霜,身上的袄子破破烂烂,瘦得颧骨都高高凸起,显然是吃尽了苦头。
见周起大步跨入,两人准备起身行礼。
“行了,坐下说。”周起一摆手,目光落在了他们身后站著的一个人影上。
是个少女。
看著比杜飞高半个头,裹著一件灰扑扑的袍子,深深低著头,单薄的肩膀正微微发抖。
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能看出其眉眼迥异於寧地女子,眼窝略深,鼻樑挺直,透著几分草原异族的野性与娇怯。
周起收回目光,在主位坐定:“阎叔,说说吧。这一趟摸到了什么底?”
阎平生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这才缓缓开口。
“回大人。我与杜飞这一路北上,扮作收皮子的行商,混进了一支去重楼的商队。路过青盐川时,在白驼部的客栈里歇脚,倒霉催地碰上了一伙苍狼部的精锐游骑。”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少女。
“这丫头本是客栈里的粗使侍女,不小心听到了那伙苍狼人酒后的密谈,险些被当场灭口。杜飞见色起……咳,见义勇为,救下了她,我们带著她一路逃到了火隼部的牙帐。”
周起眉头微动:“听到了什么机密?”
“跟大人之前推演的差不多。阿勒坦那条老狗,確实准备对火隼部下死手了。”阎平生顿了顿,“起初火隼王根本不信我们,以为是大寧派来挑拨离间的细作,差点把我们砍了。后来,多亏了这丫头作证,加上诺敏公主的信物,火隼王这才信了。”
“信了之后呢?”
“勃然大怒。”阎平生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火隼王当场就拍板了。他已经下令全军暗中集结,同时派了心腹去联络黑鬃部。只要黑鬃部点头,咱们三家齐齐发兵!夹击苍狼!”
周起眼睛陡然一亮:“出兵时日定了没有?!”
阎平生却摇了摇头:“没有。火隼王说,黑鬃部態度曖昧,还需要时间拉扯。等日期一敲定,他会通知大人。”
“荒唐!从白骨河到落马坡,几百里!战场上瞬息万变,等他的信使送来消息,黄花菜都凉了!这仗还怎么打配合?”周起道。
聚义厅里气氛顿时一沉。
就在这时,诺敏从窗边走上前,站定在周起面前。
“不必忧心。”诺敏自信道,“我火隼部有一支精锐,名为『鹰隼骑』。”
周起抬起头看向她。
“鹰隼骑的汉子,每人都驯养著一只鹰隼,自幼人鹰同吃同住,极通人性。”诺敏犹豫了一下接著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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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寧朝边境与苍狼部的交界线上,常年散布著我鹰隼骑的暗探。相隔二三百里的暗哨,飞鹰传书,半个时辰便可送达。从火隼牙帐將绝密军令传到大寧边境……只需半日!”
周起听得愣住了。
他盯著诺敏看了几息。
“好!好一个鹰隼骑!”
周起在厅內兴奋地来回踱步,手背的青筋隱隱跳动
“半日传书!这就是古书里说的『千里眼』啊!有此等利器,只要火隼王那边一动刀兵,我大寧的铁骑就能立刻拔营抄他的后路!”
他哈哈大笑两声,转身走到阎平生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阎叔,干得漂亮!”他又看向杜飞,“杜飞,你也辛苦了!”
杜飞连忙站起来,咧开乾裂的嘴唇傻乐,隨即又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委屈样。
“大人,您是不知道,小的这次可是差点把命交代在草原上了。那苍狼游骑的弯刀就架在小的脖子上,那叫一个冰凉透骨啊!”
周起笑骂了一句:“少他娘的卖乖。我看你小子命硬,死不了。”
周起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这位姑娘就是?”
杜飞抢著答道:“大人,这是萨婭。她是白驼部的人。”
周起点了点头,目光在杜飞脸上转了一圈。
杜飞正偷偷瞄著那少女,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周起忍不住笑了。
“这么说,不用我帮你討婆娘了?自己已经找著了?”
杜飞脸腾地红了,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大人,您这话说的……那得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我、我也就是……”他瞥了萨婭一眼,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萨婭低著头,耳根子红透了,两只手攥著衣角,没敢抬头。
诺敏在一旁冷眼看著,眉头微微一皱。
她忽然开口,用纯正的天狼语厉声问了一句什么。
萨婭嚇得一哆嗦,赶紧抬起头,用天狼语怯生生地回了几句。
两人交谈了片刻,诺敏眼底的戒备渐渐散去,衝著周起微微点头,示意这女孩的身份没有问题,確是白驼部的平民。
一直坐在主位上看戏的林红袖,站了起来。
“萨婭姑娘,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林红袖问。
萨婭摇了摇头:“没有了……我是个孤儿,从小在客栈为奴。”
林红袖走到她面前,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我是这黑云寨的当家!”她指了指一旁的杜飞,“这杜飞兄弟,虽然长得寒磣了点,是个粗坯。但打仗不怕死,对兄弟够义气!说话又中听。若是不嫌弃,我牵个线,你就跟了我这兄弟,往后在我这黑云寨安顿下来!他若是敢欺负你,我活劈了他!”
萨婭抬起头,偷眼看了一下杜飞。
杜飞站在那儿,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知道衝著人家傻笑。
萨婭抿了抿嘴唇,脸颊緋红,却极轻、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聚义厅里顿时响起出一阵哄堂大笑。
曹猛等几个头领的更是连声起鬨,直呼要討杜飞的喜酒喝。
周起笑著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
“行了,都別闹了。”周起收敛了笑容,“既然火隼王那边已经决意开战,咱们也该动起来了。厉兵秣马,枕戈待旦,隨时等他的飞鹰传书!”
他看向阎平生和杜飞:“你们二人这一趟辛苦,好好歇歇。”
……
五日后。
落马坡大营外,校场上杀声震天。
秦铁衣和孟蛟,正在操练兵士。
长枪如林,战阵严整,激起的黄尘遮天蔽日。
周起一身常服,站在点將台上,双手抱胸,看著这支日益成型的悍卒队伍,眼底满是野心。
“报——!”
一骑快马从营门方向飞驰而来,亲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报千户大人!营门外来了一个天狼游商,执意要求见大人。他说,大人只要看见此物,定会见他。”
亲兵双手高高举起,呈上一串骨雕项炼。
周起瞳孔猛地一缩。正是阎平生带去火隼部的那串,诺敏的信物!
“把人带进籤押房!”
不多时,来人被领了进来。
是个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的草原汉子。
他虽穿著破旧的寧朝商贾服饰,眼神犀利,不卑不亢。
汉子没有多说,直接从贴身的里衣缝隙中,抠出一个极小的纸卷,双手捧起,用生硬的寧朝官话道:“大王命我,將此密信亲交周將军。”
周起接过纸卷。
那纸卷仅有小指粗细,卷得极紧,外面用细麻绳扎著,封口处还盖著一枚火红的小印。
周起挑开麻绳,展开纸卷。
上面只有五个字——三日后,卯时。
周起盯著这五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嗜血的冷笑。
“好!终於等到了!”
周起將纸卷攥在掌心,转头看向一旁的孟蛟,正要下达全军备战的军令。
“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衝进籤押房,单膝重重跪地。
“稟千户!城里来了快马,传苏大帅的军令!”
“传。”周起道。
片刻后,一个穿著都督府號衣的传令军官跨入籤押房。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而是直接展开手中一卷盖著兵部大印的黄皮公文,高声宣读:
“奉镇北左都督苏总兵军令:朝廷有旨!苍狼部国书已至京师,两邦结好。即日起,边关各军,一律不得擅启战端!凡有私调兵马越境、劫掠天狼商队、截杀天狼使节者,皆以抗旨谋逆论处,定斩不饶!”
传令军官念完,將公文双手呈上,目光紧紧盯著周起。
周起没有去接那份公文。
他盯著那刺眼的黄色封皮,整个籤押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乾,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將公文接了过来。
“知道了。”
传令军官抱拳一礼,转身快步离去,仿佛一刻也不想在这个煞气冲天的籤押房里多待。
孟蛟站在一旁,看著周起阴沉的脸,双拳捏得咔咔作响,终於忍不住低吼出声。
“大人!这算什么狗屁旨意?!眼看著就能把苍狼部这根毒刺拔了,朝廷怎会在这节骨眼上下这种软骨头的旨?!”
周起將公文扔在了桌案上。
他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这还不明白吗?阿勒坦准备对火隼部下手,怕咱们镇北军在背后捅刀子,这是买通了京城朝堂里的阉党权臣,给咱们下了道紧箍咒。”
周起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还在挥洒汗水、苦练杀敌本领的巡防营士卒。
孟蛟踏前一步:“大人!那咱们这仗……还战不战?!”
他伸手按住了腰间那把从未饮过天狼鲜血的“藏锋”宝刀,冷冷道。
“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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