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愁涧崖顶。
杜飞正美滋滋地回味著酒香,看著坐在身旁的萨婭,只觉得这辈子要是能一直这么看著她,死也值了。
突然,他觉得脑袋里一阵发沉,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这酒……劲儿怎么这么大……”杜飞甩了甩头,想要站起来,双腿却一软,又跌坐回岩石上。
他下意识地转头。
只看了一眼,杜飞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那五个刚才还在说笑的黑云寨兄弟,此刻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脸色发青,不省人事。
“老黑……刀疤……”杜飞用力揉了揉眼睛,觉得这一定是个荒诞的梦。
不可能是她。绝对不可能。
萨婭那么柔弱,连杀只鸡都不敢看,她怎么会下毒?肯定是这风吹得人发了急症。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萨婭。
萨婭没有看他。
她静静地站起身,原本柔弱的目光此刻却平静得让人害怕。
杜飞喉结滚了滚:“萨婭……这酒……有问题?”
萨婭转过头,看著瘫软在地的杜飞,轻轻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杜飞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为什么?!老子连命都愿意掏给你!”
萨婭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道:“对不起。我別无选择。”
也就是在这一刻,杜飞眼角的余光瞥见,最远处的烽燧,突然燃起了一道笔直的黑色狼烟。
大军真的败退了 !?
千户大人败了!四千兄弟正被天狼狗撵著往鬼愁涧撤!
一股灭顶的寒意,顺著脊梁骨传遍了全身!
杜飞彻底明白了。
千户大人的退路……四千兄弟的命……全都要因为自己喝了这口酒,葬送在这个女人手里!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真心”相待,到头来,这真心竟是催命的毒药。
“你……你是苍狼部的细作!”杜飞双目赤红,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爬向那把开山斧。
但他晚了一步。
萨婭先他一步捡起了那把锋利的斧头,转过身,静静地站在了那根绷紧的粗麻绳旁。
……
鬼愁涧南侧谷口。
周起率领著残存的数百骑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终於追上了前方的步卒大队。
前方不远,就是七號烽燧前,鬼愁涧最为狭窄的隘口。
只要穿过去,天狼人的骑兵就彻底施展不开了。
“快!加快速度!”张晋和陆迁正在最前方著指挥步卒。
周起一边警惕著后方隨时可能咬上来的追兵,一边抬头看向两侧的崖壁。
“杜飞,你个兔崽子,今天这关头,千万別给老子出岔子!”周起在心里暗骂。
距离隘口越来越近。
周起的视线穿过前方的几道土坡,落在了崖顶上。
猛然间,他瞳孔剧烈收缩。
站在悬崖边,手里提著斧头的,不是杜飞。
而是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女人!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周起的心臟。
而此时,在崖顶通往后山的小道上。
赵虎带著朱寿、吴老三,正满头大汗地爬上来。
他们看到了烽烟,知道前线出事了,赶紧把挖煤的工人和婆娘们藏进后山,跑来崖顶看个究竟。
刚一露头,赵虎就看到了倒了一地的黑云寨兄弟,以及瘫软在地、正绝望地拉著萨婭裤腿的杜飞。
悬崖边,萨婭高高举起了开山斧。
“杜飞!怎么回事?!”赵虎大惊失色。
“快!拦住她!!!”杜飞发出一声淒吼。
赵虎想也不想,拔出腰刀,合身扑了上去。
但在他扑到的那一剎那。
“喀嚓!”
萨婭手里的斧子,毫不犹豫地重重落下。
绷得笔直的粗麻绳应声断裂。
下面垫著的原木失去平衡,滚落而下。
几方巨石,带著毁天灭地的呼啸声,向著下方狭窄的隘口轰然坠落!
“不要~~!!!”杜飞抠在岩石上的指甲齐根断裂,鲜血淋漓。
“轰隆!!!”
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隘口下方。
走在最前排、正准备穿过隘口的几十名巡防营步卒,连半分反应的余地都没有,便被这从天而降的巨石生生砸成了肉泥!
落石彻底封死了鬼愁涧这唯一的一条退路。
崖顶上。
赵虎一把將萨婭扑倒在地,刀锋抵在她的脖子上。
萨婭没有反抗,只是闭上眼睛,眼角无声地滑落两行清泪。
朱寿跑过去翻看了一下地上的几个兄弟:“虎哥,他们好像中毒了!我去喊秋娘来解毒!”
而在隘口下方。
落下的巨石,成了隔绝生死的绝望之墙。
数千名刚刚从包围中逃出生天的大寧士卒,看著被彻底封死的退路,陷入了绝望的疯狂。
后方,铁顏和特穆尔率领的苍狼骑兵已经如乌云般压上,刺骨的杀气已经抵在了他们的后背上。
“退路没了!”
“爬过去!快爬过去啊!”
新兵们彻底失控了。
他们扔掉手中的兵器,发疯似地往那些巨石上攀爬,有人试图徒手攀上两侧陡峭的崖壁。
“嗖!嗖!嗖!”
后方的苍狼骑兵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一排排羽箭,无情地收割著这些將后背留给敌人的溃兵。
那些爬在半空中的士卒,便如被利箭射穿的寒鸦,惨叫著一个个坠落下来,砸在下方拥挤的人群中。
周起握著画戟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周起深吸一口气,催动战马,冲入溃散的人群。
“噗!”
画戟横挥,一名丟弃兵器正拼命往岩壁上爬的新兵,被他一戟拦腰斩断!
鲜血喷洒,震慑住了周围疯狂的人群。
周起勒住战马,在满地伏尸和惨嚎中转过身,直面黑压压压上来的苍狼铁骑。
“都省省力气吧。”
周起用带血的戟刃指了指身后高耸巨石“后路断了。谁也跑不掉。”
溃兵们僵在原地,满眼死灰。
“你们是不是觉得委屈?”
周起冷冷地看著这群新兵,“觉得被老子骗出来送了命?觉得老天爷不长眼?”
没有人说话。
“这就是打仗!这就是边军的命!”
周起伸手扯下破碎的战袍。
“现在,天狼狗就在对面。退一步,是被人当猪狗一样从背后射死,踩成肉泥!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往前一步,就是拿咱们的命,去换他们的命!
咱大寧的爷们儿,就算死,也得拉个蛮子垫背!也得死在衝锋的路上,死在敌人的刀锋前面!”
周起手中方天画戟,朝天一指:
“捡起你们的刀!捡起你们的枪!
今日,没有退路!只有死战!
只要老子还没死,这鬼愁涧,就是天狼狗的坟场!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绝望到极点,便会催生出最纯粹的疯狂。
那些原本嚇破了胆的新兵,看著如同魔神般佇立的千户大人,胸腔里翻涌著破釜沉舟的狠劲。
“杀一个够本!”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长枪。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士卒捡起兵刃,红著眼转过身,死死盯著逼近的苍狼骑兵。
“都愣著干什么?列阵”秦铁衣厉喝。
他太清楚眼下的死局。
鬼愁涧的谷底,只有三十步宽。
后方是彻底封死的巨石,前方是挟著万钧之势衝锋的苍狼铁骑。
没有退路,没有迂迴空间。
他们就像被塞进了一个只开了一个口的竹筒里。
“前三排!刀盾手!把盾牌给砸进地里!用肩膀顶死!”秦铁衣一脚踹开一个还在发抖的新兵,抢过一麵包铁木盾,重重砸在最前沿的沙土中。
“砰!砰!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数百名刀盾手红著眼衝上前,肩並肩,盾挨盾,在三十步宽的谷口,硬生生筑起了一道三层厚的盾墙。
“长枪兵!架枪!”
“唰——!”
千百杆长枪,如同刺蝟炸开的倒刺,顺著盾牌的缝隙、盾牌的上方,密密麻麻地探了出去。
第一排长枪平举,直指战马胸膛;第二排斜指,对准骑兵咽喉;第三排长枪手则將枪尾死死抵在岩石和战友的脚后跟上,准备硬扛骑兵衝撞的恐怖巨力。
“弓弩手!退到阵后!”
张晋和陆迁指挥著,最后的神臂弓和轻弓手全部压到了阵型的大后方,“全部斜弓向天,举至半高!听口令拋射!”
短短十几息。
巡防营在这退无可退的绝境中,结成了一个刺蝟阵。
周起倒提著方天画戟,牵著那匹已经气喘吁吁的战马,大步走到了最前排的盾墙后。
孟蛟、杜游和林红袖,带著轻骑,默默下马。
在这样的地形,骑兵失去了衝锋的空间,只能下马步战。
他们站在了长枪阵的最核心,成了这道人肉堤坝的最后一块基石。
四千条命换来的教训,今日若能活著回去,他定要十倍百倍地討回来。若回不去,那便让这峡谷,做他的墓碑,让苍狼人的尸骨,做他的祭品。
“你们两个,护好这火隼公主!”曹猛粗著嗓子冲两名亲卫吼了一句,提著铜棍,大步流星地挤到了最前排的盾墙后面,和周起並肩而立。
“我不用人保护!”
诺敏咬著牙,眼中全是不屈的野性。
她一把推开想要拉她的亲卫,隨手夺过旁边一名弓箭手手里的轻弓和箭袋。
她將箭袋掛在腰间,张弓搭箭,遥遥对准了前方黑压压的苍狼骑兵,加入了后排的射手阵列。
百步之外。
铁顏和特穆尔率领的数千苍狼铁骑,勒住了战马。
特穆尔看著被巨石彻底封死的鬼愁涧,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狂笑。
“大巫师算无遗策!这群两脚羊的退路,果然断了!”
特穆尔高高举起斩马刀,遥指谷口那面残破的“周”字大旗。
“苍狼的勇士们!他们跑不掉了!”
“这狭窄的谷口,就是他们给自己挑的坟墓!”
“不要俘虏!不要活口!给我杀光他们!”
正所谓:
一壶毒酒断归程,
三千甲士化鬼雄。
鬼愁涧下埋忠骨,
血战到底问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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