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首级悍卒震白虎,陈十策钦差护雁翎

    云州都督府,白虎堂。
    堂外的春风卷不走屋內的沉闷。
    隱隱约约的,城门方向似乎传来了阵阵喧天的锣鼓声,但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苏澈端坐在正位,手里端著一盏茶,半垂著眼皮,只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
    左侧坐著云州卫指挥使秦山和驍骑卫指挥使季长风,曾先生摇著羽扇坐与右侧。
    堂中央,兵部侍郎曹別鹤正背著手来回踱步,緋色官袍的孔雀补子在眾人眼前晃来晃去。
    “苏总兵,非是本官越权。”曹別鹤停下脚步,痛心疾首地指著堂外,“这周起不过是个小小千户,跋扈到了何等地步!本官今日遣人去那落马坡大营查验,他一个巡防营,兵马建制竟抵得上寻常五个营的规模!这等逾制之举,意欲何为?”
    秦山眼角一抽,重重放下茶盏。
    “曹大人这话偏颇了。巡防营管辖的防区,从落马坡一直拉到鬼愁涧,云州北面大半的防务巡查都压在他们肩上。防区大,兵力自然要多拨一些。这是我镇北军各营商议定的军务,大人常在京城,恐怕不知边关排兵布阵的苦处。”
    “秦指挥使护犊子,本官理解。”
    曹別鹤冷笑一声,目光在秦山和季长风之间转了一圈,拔高了语调,“你手底下的兵目无尊长、不把本官这钦差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可今日在官道上,他周起连季指挥使都敢顶撞!全然没有上下尊卑之分!看来,镇北军各卫所之间,也是山头林立,貌合神离啊。”
    季长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这句诛心的挑拨。
    主位上,苏澈撇著茶沫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扫了曹別鹤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却让曹別鹤没来由地后背一凉。
    曾先生见状,適时地轻笑一声,摇著羽扇起身上前一步。
    “曹钦差言重了。苏总兵御下向来赏罚分明,我镇北军上下更是同气连枝。正因为季將军和秦將军都是宽宏大度之人,所以下面带兵的千户才敢直言进諫、放开手脚做事。这是边军不拘一格的好风气,到了钦差嘴里,怎就成了山头林立了?”
    曹別鹤被曾先生软刀子顶了回去,脸色一沉,大袖猛地一挥。
    “好一个不拘一格!那他周起无视圣上息兵罢战的詔令,私自率军越境犯边,还强掳了苍狼先锋千夫长!这是破坏两国修好之大局!此等滔天大罪,总兵大人还要包庇不成?!”
    “报——!”
    一声悽厉的通传打断了堂內的爭执。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扑进白虎堂,单膝跪地。
    他看了一眼曹別鹤,又抬头看了看苏澈,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慌什么!说!”苏澈沉声道。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颤声道:“稟总兵……巡防营千户周起,进城了!他带著几千颗苍狼人头来报功!先锋把苍狼人的脑袋挑在长枪上开路,满城的百姓都疯了,全在夹道欢呼,正跟著车队一路往都督府来了!”
    曹別鹤气得脸色铁青,连声音都劈了叉:“反了!反了!苏总兵,你看看你手底下的骄兵悍將!他如此大张旗鼓,就是想挟民意以自重!他想用这群愚民的嘴,堵死朝廷的法度!”
    曾先生一收羽扇,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声音鏗鏘:“曹大人!天狼人屡屡犯我边疆,屠村劫掠。云州城里,哪家百姓没有亲友死於天狼人之手?今日听闻斩首数千,自然是振奋人心!莫说寻常百姓,就是老朽这等文弱书生闻之,亦觉胸中气血翻涌!此乃民心所向!”
    曹別鹤指著曾先生的鼻子怒喝:“按你的意思,他周起违抗圣意,倒还成了大寧的功臣不成?!”
    “谁在栽赃?!谁在陷害?!”
    一声如惊雷般的怒吼,从白虎堂外滚滚传来。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堂外的寧静。
    苏澈放下茶盏:“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
    周起大步流星跨入白虎堂。
    他並未卸甲,一身玄铁扎甲上,乾涸的血跡变成了暗褐色,一身杀戮戾气充斥了整个大堂。
    周起走到堂中央,无视了曹別鹤,单膝跪地。
    “末將巡防营千户周起,参见苏总兵,参见诸位大人!昨日苍狼骑兵毫无徵兆,大举犯我边境。末將率巡防营拼死截杀,於鬼愁涧血战。幸不辱命,斩敌首级三千六百八十三颗,生擒敌军先锋千夫长铁顏。特来都督府,献捷报功!”
    “好!”
    秦山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满眼都是压不住的激动,“干得好!你小子有出息!没给镇北军丟人!”
    苏澈抬了抬手,压下秦山的声音。
    “起来说话。”苏澈盯著周起,“曹大人方才可是拿著圣旨,告了你违旨的状,说你私自出营,违抗圣意,蓄意破坏两国议和。你作何解释?”
    周起霍然起身,转头死死盯著曹別鹤。
    “血口喷人!明明是苍狼部背信弃义,一万精骑犯我大寧疆土!我巡防营將士为了守土,死战不退,伤亡七成有余!曹大人不去问责苍狼,反倒在都督府里污衊前方浴血的將士,大人如此行径,就不怕寒了北境十万边军的心吗?!”
    曹別鹤被周起一身的煞气逼得退了半步,隨即强撑起官威厉喝: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率兵潜入苍狼部企图偷袭,这才中了埋伏!铁顏將军现下就在本官的行辕之中,他已將你的恶行和盘托出!”
    “笑话!”
    周起仰天大笑,笑声中透著说不出的讥讽,“曹大人堂堂大寧钦差,不去信自家拿命守边关的將士,竟去信一个敌將的狡辩?末將是在鬼愁涧歼的敌,满谷的尸骸做不得假,总兵大人自会派人勘验!”
    周起跨前一步,逼近曹別鹤:“反倒是曹大人你!以权压人,强行释放敌將铁顏,害得我麾下义士曹猛,被铁顏当场斩断右臂!末將倒要当著总兵的面问问你,你究竟是何居心?是否收了天狼人的好处,通敌卖国!”
    “你……你放肆!”
    曹別鹤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周起怒斥,“我大寧与苍狼部早已修好,哪来的什么敌將!你强掳苍狼使臣,本就是在破坏大寧邦交!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马匪,竟敢当眾袭击本钦差,铁顏將军那是为了救本官仗义出手!殴打敕使,本就是砍头的死罪,断他一臂已是法外开恩!”
    曹別鹤理了理官服,面向京城的方向,双手抱拳高高拱起。
    “圣上派本官来督军,就是为了防止两国再次交恶。息兵罢战,休养生息,方是治国正理!想当年,本官在兵部呈上《平虏十策》,主张两国互市修好,先皇阅后大加讚赏,誉本官『文臣知兵』!”
    说到此处,曹別鹤得意地拍了拍腰间那把掛著明黄流苏的鎏金雁翎刀。
    “这把御赐的雁翎刀,便是先皇对本官主张的认可!你一介武夫,懂什么安邦定国的大局!”
    看著曹別鹤拍打那把刀的动作,周起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秦山更是毫不掩饰地“呸”了一声,满脸嫌恶地转过头去。
    苏澈冷眼看著这场闹剧,手指在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都吵够了吗。”
    白虎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各执一词,那便先勘验战场,查清事实。”苏澈下了决断,“在没有查清之前,周起,你交卸军务,留在府中,不得出府半步。等候军法司堪问。”
    说罢,苏澈转头看向曹別鹤,语气淡漠:“曹大人,如此处置,以为如何?”
    曹別鹤看了看外面隱隱传来的百姓欢呼声,知道今日有这滔天的民意护著,无论如何也砍不了周起的脑袋了。
    他冷笑一声:“本官就且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
    半个时辰后。
    云州城东,一座占地极广、原本属於城中盐商的深宅大院外。
    家丁和僕役们正进进出出,忙著往里头搬运家具和各种金玉摆件,几个隨从正颐指气使地指挥著下人打扫庭院。
    杜飞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头戴斗笠,嘴里叼著一根枯草,懒洋洋地靠在宅院对面的大槐树上。
    他吐掉嘴里的枯草,拍了拍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摊贩,隨口问道:“老哥,这家这是办喜事呢?好大的排场。”
    摊贩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什么喜事啊,这是京城里来的钦差大老爷!嫌驛馆的床板太硬,直接把这大宅子给徵用了当行辕。听里头往外倒夜香的伙计说,光是伺候钦差老爷洗漱的丫鬟,就带了八个!”
    “排场確实不小。”
    杜飞压了压斗笠的帽檐,那双原本有些跳脱的眼睛里,此刻像是一潭死水。
    他抬头看了看那高耸的宅院围墙,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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