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军器局,籤押房內。
季破虏盯著周起,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將目光转向苏紫,执拗而决绝地说道:“阿紫,大演武的校场上,我会向你证明,谁才是真正配得上你的人!”
言罢,他霍然转身,大步踏出籤押房。
苏紫看著季破虏离去的背影,蹙起柳眉转头看向周起:“你为何要答应他?他这是激將法。眼下军器局的事正千头万绪,你又何必与他意气之爭。”
周起將藏锋掛回腰间,毫不避讳地迎上苏紫的目光:“我接这战书,並非为了爭强斗狠。我是要当著全镇北军的面,给他们看看,咱们苏大小姐挑人的眼光,绝不会错。”
苏紫先是一愣,脸颊猝然飞起一抹明艷的红晕。
她嗔怪地白了周起一眼,眼角眉梢却掩不住那份喜色,轻声啐道:“油嘴滑舌!”
赵明远站在门边,听著这毫不避讳的言语,心里直犯嘀咕:这大白天的,孤男寡女在此打情骂俏,当真是世风日下……惹不起,我还是赶紧遁了吧。
他刚躡手躡脚退了两步,周起的声音便想起了:“赵副使,留步。”
赵明远身子一僵,赶紧掛上笑脸迎了进去。
周起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刷刷写下一封短笺,吹乾墨跡折好递了过去:
“派个嘴严脚快的,即刻出城去趟黑云寨,把这信亲手交给大当家林红袖。”
赵明远双手接过,连声应诺著退了出去。
苏紫走到书案前,有些担忧地问:“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军器局眼下这造办底子,一月內单给驍骑卫打出五百把斩马长刀?累死这帮老卒也凑不出数。”
“凭局里这些人自然不行。”周起叩了叩桌面,胸有成竹,“但我信里,已把黑云寨的铁匠班底和莫云全调了过来。黑云寨如今兵刃自足,抽调人手易如反掌。”
“就算有了好人手,那好铁和好炭呢?”苏紫反问,“工部的配额早就定死了,拿什么开炉?”
“你莫不是忘了落马坡的互市?”周起轻声笑道,“別说这五百把刀的用料,就算再多十倍,那边的货源也能把窟窿填得严严实实。我现在虑的是,日后若把我把各卫所换兵刃的活计全接过来,大帅麾下那群老傢伙,会不会借题发挥,弹劾我周起藉机敛財?”
“他们敢?”苏紫扬起下巴,將门千金的傲气尽显,“只要你能给將士们换上斩甲不断的真傢伙,我爹定第一个站出来保你!”
周起朗声大笑,上前十分自然地虚揽了一下她的肩膀:“走,有你这句话我便踏实了。今日去云来居,请你吃你最馋的『樱桃玉肉』。”
……
云来居的二楼雅座內,酒菜齐备。
苏紫夹了一块红亮软糯的樱桃肉,慢条斯理地嚼著,一双美目透著几分狡黠,上下打量著周起。
“哎,镇北军前线立了战功的兵卒,皆可挑个营妻。”苏紫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在破阵营的时日,身边难道就没留个知冷知热的营妻?”
周起坦然端起酒盏,面不改色:“有啊。”
苏紫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霎时锋利了几分:“好看吗?”
“好看。”
苏紫磨了磨满口银牙,身子微微前倾:“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周起放下酒盏,定定看著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语气一本正经:“她嘛,算得上秀外慧中。至於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是天生丽质,不可方物。”
苏紫原以为周起会敷衍过去,没料到他竟把话说得这么挠人。
她心里那点酸意被这两句话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苏紫脸颊微烫,慌忙移开视线,低声嘟囔:“满嘴跑马!那黑云寨的林红袖呢?满城都传她为了你,敢提双刀上阵砍天狼人。你如今在城里立了府邸,怎不把她接过来?”
周起饶有兴致地看著她,拖长了尾音:“她嘛……跟你一样,还没到时候。”
苏紫羞恼地瞪圆了眼睛,桌下的脚毫不客气地踢了周起一下:“想得美!谁跟你到时候!”
两人正说笑著,楼下大堂中央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是说书先生拍下了醒木。
“列位看官!”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日咱们不说古,也不论今,单说那鬼愁涧一役!那一仗,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周起夹了一筷子菜,隨口道:“又来。”
苏紫抿嘴一笑,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听著。
“话说那苍狼悍將铁顏,提一柄鎏金雁翎刀,引一万精骑,要將周千户困死在鬼愁涧!”说书先生摺扇一挥,仿佛千军万马就在眼前,
“那一仗,杀得是天昏地暗,尸横遍野!咱们的曹猛壮士,为护主將,生生被铁顏斩去一臂!血染黄沙,那是何等惨烈!”
楼下响起一片嘆息声。
苏紫的笑容收了收,看了周起一眼。
周起没说话,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可周千户是什么人?”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声音拔高,
“那是敢带著二十骑烧了苍狼王帐的狠角色!他在鬼愁涧设下火攻,一把火,烧得苍狼精骑哭爹喊娘!以四千疲兵,硬撼一万铁骑,斩首三千六百余级,生擒敌將铁顏!”
他摺扇一收,“这一仗,打得痛快!”
楼下连连叫好,有人拍著桌子喊“解气”。
苏紫嘴角微微翘起,低声说:“这段倒是没夸张。”
周起笑了笑:“听听就好。”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语气渐渐缓了下来:“可这仗打完了,功也立了,人头也献了。诸位猜怎么著?”
“怎么著啊?”有人问道。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周千户班师回城,朝廷一纸调令,收了周千户的兵权,巡防营交予旁人,打发他去管那堆破烂的军器局了。”
堂里安静了一瞬。周起的筷子停在碗边。
“这……这算什么?”有人小声嘀咕。
“嘘——”旁边有人拉他。
说书先生摇著摺扇,不紧不慢:“小老儿只是说书,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啊……”他嘆了口气,“古往今来,这功高震主的事,咱们在书里见得还少么?那些个在沙场上拿命换太平的忠勇將士,到头来……”
他没说完,只摇了摇头。
堂里嗡嗡声渐起。
有人低声说:“周千户可不是那种只会愚忠赴死的傻汉子,人家手里还有互市,还有黑云寨的兄弟呢。”
又有人说:“那又如何?兵权都没了,还能翻出什么浪?”
苏紫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
周起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说书先生的声音又飘上来:“诸位莫要瞎猜,小老儿可什么都没说。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周千户在落马坡招兵买马,私开互市,连朝廷的钦差都敢顶撞。这样的人,是忠臣,还是……”
他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再说了。
堂里的嗡嗡声更大了。
有人拍桌子:“管他忠不忠,能杀天狼人,就是好汉!”
有人冷笑:“那是你不知道朝廷的规矩,功高震主,迟早要出事。”
周起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
苏紫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又说起別的段子,堂里的气氛渐渐鬆了下来。
周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落在那张说书人的桌子上,眼底泛出冷意。
“此人,不简单。”他低声说。
苏紫一愣:“你是说……”
“別声张。”周起打断她,示意噤声。
他想起之前在米铺前帮衬爷孙的那个后生,想起陆迁手里的木佛,想起顾怡嵐查出的“万法归一”,又想起被灭口的包旭和掌柜。
这些事像碎片,在他脑子里转,还拼不出全貌,但他知道,这说书先生绝不是普通说书的。
饭后,周起吩咐酒楼伙计包了一只烧鹅和两壶老酒给薛老头,先把心事重重的苏紫送回了都督府,自己则独自拎著食盒回了军器局。
……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废库门前的水缸里,黑水正隨著画戟的搅动,平稳而急速地旋转著,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周起赤著上身,汗水顺著坚实的肌肉纹理滑落。
“总办大人!”赵明远气喘吁吁地从前院跑来,“黑云寨的铁匠们到了!”
周起手腕一转,抽戟出水,隨手扯过搭在树枝上的布巾擦了把汗,大步迎了出去。
军器局大门外,李大锤和莫云带著六名身强力壮的黑云寨铁匠,正挑著各自打铁的傢伙什候著。
见到周起,李大锤咧开大嘴,上前重重一抱拳:“千户大人!大当家接到您的信,立时便让俺们带齐工具过来了。大当家吩咐了,山寨的兵刃箭矢皆已备足,让俺们留在云州城,安心帮您!”
周起朗声大笑,上前用力拍了拍李大锤和莫云的肩膀。
“好!有诸位兄弟在此,我这军器局,便不愁打不出镇得住边关的硬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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