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特穆尔夤夜拔苍牙,张大伦暗窥屯马谷

    夜冷月清,荒原凝露。
    室韦平川之上,黑压压的铁骑大军贴著地皮涌过。
    马蹄裹了布,踏在泥地上只发出沉闷的杂音。
    灌木丛后,王汉瞪大了眼,压低声音:“你们瞧,他们怎的一人骑一匹,手里还牵著一匹空马?”
    马龙接话道:“这叫一人双马。长途奔袭,一匹马跑脱了力,立马换上另一匹。等到了地界,换上养足精神的副马,转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抄到大军背后去!”
    草原部族常年游牧,最擅奔袭。
    出征时,军卒常备战马与副马。
    行军时骑乘副马,留存战马体力,遇敌时再换乘战马衝杀。
    以此法行军,昼夜可奔袭数百里而不竭。
    岳大鹏抬手指著后方:“你们看!那些马背上,还站著鸟。”
    夜色里,后方数百骑的马鞍皮架上,隱约停著一排排黑影。
    杨来福看了一眼:“那是火隼部的鹰隼骑。夜里鹰隼眼盲,飞不起来,只能停在架子上跟著走。”
    岳大鹏咽了口唾沫:“俺听说书的讲过,这帮人跟鹰隼是一块儿长大的。”
    张大伦趴在泥地上,脸色沉了下来。
    这样一支来去如风、还带著鹰眼斥候的过万奇兵,一旦在毫无防备的平津后方肆虐开来,整个右路军的粮道和大营都得被蹚平。
    张大伦看著不断远去的铁骑,翻身弓起腰。
    “杨叔,你带路稳当。你带马龙和王汉,顺著咱们沿途留的记號往回跑。务必把天狼人借道室韦的军情递迴去!”张大伦目光盯著马蹄远去的方向,“大鹏体格大,走得慢,留下跟我摸上去。咱们得弄清楚他们到底去打哪。”
    “你们俩小心!”杨来福也不废话,一咬牙,带著两人扭头没入夜色。
    张大伦和岳大鹏顺著平川一路尾隨。两条腿追不上战马,不过半个时辰,便彻底听不见马蹄动静了。
    ……
    室韦与大寧交界处,南下十里。
    天狼大军停了。
    苍狼三王子特穆尔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南方夜幕下的轮廓,转头对身侧一名百夫长道:
    “札木钦,传令全军换马。把换下来的副马全赶到西边的山坳里,拿皮索打上马栈圈起来。”
    火隼王阿木尔策马上前,看著远处的城墙虚影:
    “特穆尔王子,黑夜攻城如瞎马蒙眼。不如等太阳升起来,让我的火隼升空,看清这土围子里藏了多少寧狗。天狼勇士的血,能少流一半。”
    特穆尔斜睨了他一眼,冷嗤出声:“几块烂泥糊起来的墙头,也配让天狼的勇士心疼血?你们火隼部的扁毛畜生,放出去闻闻羊膻味还成,真到了咬肉啃骨头的时候,没用!”
    阿木尔面色一沉:“三王子的记性,连刚断奶的羊羔都不如吗?才短短三两个月,鬼愁涧你是怎么败仗逃的,已经忘了吗?”
    特穆尔眼底瞬间暴起戾气,挥起马鞭,指著阿木尔的脸:
    “你这养不熟的野狗,还敢提鬼愁涧?!当初若不是你暗地里跟那姓周的寧狗勾结,带著你那五百火隼骑从背后咬老子,本王子已经把他砍了,害我苍狼大將铁顏殞命,我还没找你算帐!”
    特穆尔收回马鞭,眼神愈发轻蔑:
    “阿木尔,你的鸟要是真长了铁爪子,你现在还用得著像条贱狗一样,跪在我父汗面前摇尾巴?”
    “摸清你自己的骨头有多重!这次出来,你们火隼部就是我天狼铁骑的眼睛和猎犬。若不是诺敏在我的帐篷里哭著求情,你这颗脑袋早就被本王子砍下来当酒碗了!闭上嘴,退到一边去!”
    阿木尔双手攥住韁绳,手背青筋暴起,却只能生生將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特穆尔不再理他,抬手一挥:“哲別!安排人去砍树造梯子。准备攻城。”
    ……
    寅时初刻。
    伏石坡北二十里,渤凉山地边缘。
    周起披甲按刀,坐在临时扎下的中军帐內。
    帐帘掀开,斥候快步入內,单膝跪地:“稟大人。天狼大军在苍牙堡北十里外停驻整军。苍牙堡城头未见火光异动,戍卒仍在熟睡。”
    周起点头。
    大帐內寂静无声。
    陈醉坐在一旁的马扎上,闭目养神。
    “大人您听。”陈醉未睁眼,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过万的敌骑都摸到嗓子眼了,这大寧的边卒还在蒙头大睡。您说,这样的大寧,还有药可医么?”
    周起没有接话,只盯著帐外的浓夜。
    半个时辰后。
    又一名斥候带著夜风捲入大帐,急促回报:“报!大人,天狼大军动了,已开始攻打苍牙堡!”
    ……
    苍牙堡两里外。
    万余天狼骑兵齐齐翻身下马。
    草原部族攻城,歷来须下马步战。
    战马最惧火油金汁,若是骑马逼近城墙,一旦受惊乱窜,反倒会衝散自家阵型,未战先乱。
    特穆尔立於阵前,手中马鞭前指:“巴特、布日固德、忽鲁不花。带上你们的千人队,去把寧狗的这个土围子给我踏平了!”
    三人轰然领命。
    三千天狼兵压了上去。
    最前方是身披重皮甲、手持大盾的先登死士,中间是腰挎数把飞斧的掷斧手,后方则是引弓搭箭的射鵰手。
    城墙上,几名大寧卫兵靠在城垛下打著呼嚕。
    其中一人被夜风一吹,打了个寒颤,揉著眼爬起身。
    他走到城垛边,刚解开裤带准备撒尿,眼角余光往下一瞥。
    城墙下,密密麻麻的黑影犹如爬满墙根的蚂蚁。
    那卫兵瞳孔瞬间放大,裤子也顾不上提,嘶扯著嗓子大吼:“敌袭——”
    刚喊出两个字。
    “嗖!”
    一支狼牙箭从城下暗处射来,穿透了他的喉咙。卫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旁边的戍卒被吵醒,一睁眼,只见一架架简陋的木梯已然搭上了城头。
    一颗光禿禿的天狼兵脑袋正从垛口处探出来。
    “天狼人!”戍卒连滚带爬地扑向城楼前的铜锣。
    “当!当!当!”
    悽厉的锣声撕破了苍牙堡的沉睡。
    守城卫队百户听得锣声,鞋都跑掉了一只,衝上城墙一看,脸色煞白,扭头就往堡內跑去。
    苍牙堡后衙內。
    “砰砰砰!”
    百户双拳把房门砸得山响:“庞大人!祸事了!天狼人打进来了!”
    房门“吱呀”一声拉开。
    右路军安远卫指挥使庞英披著半拉外衫,怒容满面,一把揪住那百户的衣领:“丧门星!报丧呢?你说谁打来了?”
    百户急得带了哭腔:“天狼人!”
    庞英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放你娘的狗屁!天狼人怎么会跑到平津来!”
    苍牙堡比邻的室韦与渤凉皆是孱弱小国。
    庞英带著这帮人在边境当惯了活霸王,这些年向来只有他们越界去劫掠打劫的份儿。
    在这位指挥使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被人兵临城下、攻破城池的念头。
    “真的是天狼人!黑压压的满城墙都是!大人快逃吧,南门还没被围死!”百户说完转身就跑。
    庞英一把推开百户。
    他转身冲回內室。
    床榻上的小妾刚被惊醒,裹著被坐起:“大人,出什么事了?”
    庞英看都不看她一眼,一把扯过架子上的锁子甲胡乱套在身上,隨后扑向床头的红木箱。
    他掀开盖子,抓起几个金锭子和一叠银票,死死塞进怀里。
    “赶紧穿衣裳!走!”庞英一把拽住小妾的胳膊,將她拖下床。
    在十几名亲卫的护持下,庞英衝出后衙,奔到街巷上。
    北门方向已是火光冲天,天狼人的狼啸声与兵器相交的鏗鏘声响彻城內。
    街巷里乱作一团,一队队衣甲不整的寧军戍卒正提著刀枪,硬著头皮往北门方向赶去驰援。
    庞英站在街边,挥著手里的马鞭,冲那些戍卒大喊:“快!都给本將衝过去顶住!死守城门!”
    亲卫牵来了一匹高头大马。
    一匹脚力极佳的荒渡良驹,四腿修长,毛色水滑,显然是庞英平日里花重金餵饱精料的好马。
    庞英踩著马鐙翻身上马,一把將小妾拽上马背,圈在身前。
    他看都不看北门那浴血拼杀的城头一眼,双腿猛夹马腹:“去南门!走!”
    十几骑亲卫立刻拨转马头,护著这位指挥使大人,將几个挡在路中间的戍卒撞翻在地,顺著南门的大道狂奔逃命去了。
    ……
    渤凉边界,密林外沿。
    张大伦和岳大鹏趴在地上,顺著车辙印和马粪的味道,一路摸到了天狼人的后方。
    前方是一处三面环山的狭长山坳。
    山风从坳口吹出,带著浓重的马骚气。
    张大伦拍了拍岳大鹏的肩膀,两人借著灌木的掩护,顺著山坡悄无声息地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两人探头往下一看。
    山坳底部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著近万匹战马。
    外围用粗大的原木打下木桩,拉起了一圈圈的生牛皮索。
    皮索外,几十名天狼士卒举著火把来回巡查。
    每隔几十步的木桩上,还用铁链拴著体大如牛的草原獒犬。
    那些獒犬吐著舌头,在夜色中喘著粗气,警惕地嗅著风里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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