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平川,刀车森列。
骨碌儿率领三千精骑,扑入阵门。
中军將台上。
苏澈负手而立,神色寒冽。
曾先生落后半步,长须微捻,视线穿透如林的刀枪,看向那股贯入阵內的天狼铁流上。
“大帅,敌军变阵了。”曾先生一语点破玄机,“重甲未作前锋,全数藏於阵腹。”
沙场之中,天狼骑兵看似是贪功冒进,一窝蜂地追著溃兵往阵腹里钻,实则阵型收放之间,早已布好了破阵的杀招。
原本宽阔的追击阵线,在冲入阵门时被迫向中央收缩,拉成了一条绵延的长蛇纵队。
天狼人久经沙场,深知迎面撞上大寧的重盾与塞门刀车,冲在最前面的即便是重甲铁骑也只是白白送死。
他们將八百名中装骑兵顶在了最前头与左右两侧。
这八百中骑,人披镶铁皮甲。他们在狂奔中齐刷刷收了弯刀,將左臂的包铁小圆盾向外、向上斜举。
数百面圆盾在疾驰的马背上层层咬合,竟拼成了一道连绵的铁屋顶。
四百名连人带马裹在双层铁鎧中的王庭重甲精锐,反倒被这层盾墙护在长蛇正中,蓄而不发。
专等箭雨过后,再凭著重兵器的万钧之势,去硬凿大寧两侧的阵墙。
“两翼举盾防空,內裹轻骑。”曾先生眸光微凝,顺著敌军的阵势推演,
“他们料定咱们要用弓弩洗地,这是搭了层铁鳞壁垒。藏在里头的骑射手,弓必上弦,只等咱们的弓弩手露头,便要仰射还击。”
大阵腹地,被护在正中心的一千二百名轻装骑射手,双手离开韁绳,全凭双腿夹住马腹。
上千张角弓拉至满月,箭簇穿过头顶盾牌的缝隙,斜斜指向两侧,蓄势待发。
队伍末尾,两百名身著精工铁鳞甲的王庭射鵰手断后。他们手挽铁胎重弓,扣著鑌铁破甲重箭,透过飞扬的尘沙,锁定了大寧阵墙后摇晃的令旗与各处將校。
蹄声如雷。
这三千精骑,盾护外、重甲藏內、神射断后,儼然一条长满铁鳞与毒牙的巨蟒。
曾先生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苏澈。
“大帅,天狼人有备而来。这等严密的御矢长蛇阵,咱们头一轮的弓弩齐射,恐怕只能在他们的铁罩子上听个响,伤不著真骨血。”曾先生顿了顿,“当以何法破之?”
“徒作困兽之斗罢了。”苏澈並指如剑,向下重重一劈:“传令!两翼弓弩齐射压阵!左右盾卒前推,扎紧袋口!正前撤刀车,推三弓车弩!”
“咚!咚!咚!”
將台上的牛皮巨鼓鼓点骤变,急如骤雨。
中军掌旗官令旗一展,连连挥动。
两侧阵墙后,两千具神臂弓与踏张弩齐齐发作,箭矢倾泻而出。
密集的箭雨砸在天狼人的铁甲与高举的圆盾上,爆出一片密如爆豆的金铁交鸣声。
这层铁搭的屋顶固然严密,挡下了大半飞矢,但大寧重弩的透甲力道何等霸道,绝非滴水不漏。
百十支重箭顺著圆盾游移的缝隙狠扎进去,当场射穿了几十名天狼骑兵的脖颈与持盾的手臂。
更有数十匹无甲的战马侧颈中箭,发出悽厉长嘶,轰然栽倒,將背上的骑兵甩在泥土里。
但这群天狼精锐悍不畏死。
前人刚一落马,后方的骑兵连眼皮都不眨,直接纵马踩著尸骨补上缺口,手中圆盾顺势高举。
一轮弓弩洗地,虽射翻了数十骑人马,却硬是没能將这道移动的铁鳞壁垒撕碎。
阵中。
骨碌儿伏在盾顶之下,听著头顶绵密不绝的撞击声,心底大定,正欲呼喝骑射手寻机仰射。
忽觉周遭压力陡增。
“喝!喝!”
大寧左右两翼的步卒方阵齐声暴喝。
伴著整齐的步子,两排铁壁般的重盾,竟向著中央的狭道生生压逼过来。
左侧盾墙前推,盾缝里探出的丈二长枪逼近,锋利的枪尖逼得天狼战马连连后仰。
右侧盾墙隨之压上,那贴地的长柄斩马刀蹭著泥土沙沙作响,直逼马蹄。
正前方,那排原本距天狼骑兵不过三步的塞门刀车並未硬顶。在力士的拖拽下,刀车缓缓向后退却。
刀车后退,两翼合拢。
天狼骑兵避无可避,只能被迫向中间拥挤,顺著刀车退却的方向被挤得更长、更窄。
战马首尾相衔,人挨著人,肩擦著肩。
不过几息功夫,三千骑兵便彻底丧失了腾挪的余地。
骨碌儿被裹挟在人堆里,眼皮直跳。
箭雨停了。
正在退却的刀车也停了下来。
正中间的一辆刀车,被大寧力士向旁侧拉开。空出的阵门后头,露出一台由八个粗壮军汉合力推行的巨型军械——三弓车弩。
那车弩底盘嵌著六个厚重的包铁木轮。
寻丈长的巨大弩床上,前后架著三张巨型角弓。前头两张巨弓正向並列,后方一张巨弓反向倒置。一条绞股牛筋,將这“两正一反”的三把巨弓相连。
后方的绞轴已被力士用摇柄拉至极限。
紧绷的粗索卡入青铜机牙,三张粗壮的弓臂被这股蛮力强行扯满弧度。
宽阔的弩槽之中,平架著一根长达七尺、锋刃如凿的破甲重矛。
矛尾两侧,还绑著用来稳定尾流的铁翎。
那重矛的矛尖,正对准了拥挤不堪的天狼骑兵纵队。
骨碌儿长在草原,生平从未见过这等骇人的大杀器。
可他终究是刀口舔血的悍將,只扫过那七尺重矛的分量与绞紧的粗大牛筋,一眼便看穿了这杀器的路数。
这等东西,绝不是衝著取一人性命来的。
重矛一旦平掠入阵,他身后那挤成一团、退无可退的长蛇纵队,非得被生生凿穿、死上一大串不可!
骨碌儿浑身汗毛倒竖,喉咙发紧,惊呼还未出口,双腿已死踩马鐙,身子本能地向马腹一侧急折而下。
“放!”
阵前一声惊雷。
一名大寧校尉手举铁锤,对准车弩机匣上的悬刀重重砸下。
粗大的牛筋弦猝然回弹,三张巨弓同时释放出积蓄的狂暴拉力,爆出沉雷般的闷响。
七尺重的破甲矛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黑芒,斜掠而出。
天狼骑兵被两翼盾墙挤得毫无缝隙,人挨著人。
重矛贯入,高度正好避开战马,一头绞碎了当先一人的腹部,透背而出。
这重器於城墙之上可射千米,在数百步之內的狭长直道上,屠戮之力骇人。
即便是重甲骑的双层铁鎧在这集结了三弓之力的重矛面前,也是如同脆纸。
重矛去势不减,摧枯拉朽般一路向后贯穿。
“噗——噗——噗——噗——噗——噗——”
入肉声连成一线,竟生生將二三十名天狼骑兵的胸腔穿透!
直到力道耗尽,那根吸饱了血的重矛才带著最后几具尸首,重重砸在后方的骑兵堆里。
原本严密的长蛇阵中央,被这一矛犁出了一道三四十步长的血痕长壑。
前方,那台立下杀孽的车弩旁,十数名大寧军汉再次赤膊上前。
“掛索!”
力士们喊著號子,用粗大的铁鉤掛住那条连结三弓的牛筋弦,分列两侧,拼死摇动车床后方的巨大绞轴。
“嘎吱——嘎吱——”
三张巨型弓臂再次被强行拉弯,又一根破甲重矛被抬上了弩槽。
骨碌儿从马腹旁翻身坐起,双目赤红,盯著那再次上弦的车弩。
这等直来直去的死巷,若再停留在原处,只需三五发重矛,这条长蛇阵便要被凿透了。
他来不及多想,双脚踩实马鞍,借著战马的脊背用力一蹬。
整个人拔起,迎著左侧那排透甲长枪的重盾铁壁,凌空扑去。
半空中,骨碌儿右臂抡圆。
手中那条九节骨朵掷出。
精钢铁链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哗啦”一声,缠住了一根从盾缝里探出的长枪。
骨碌儿身在半空,借著下坠的力道往怀里死命一扽。
盾墙后的大寧枪兵吃不住这等蛮力,身子前倾,连人带枪被扯出了盾牌的掩护。
骨碌儿借著这拉扯的力道,合身撞上那面大盾。
手中骨朵顺势砸下,“咔嚓”一声,將那大盾砸得凹陷崩裂。
严密的左翼铁壁,被他凭著蛮力撕开了一道缺口。
身后那些被挤在死地上的天狼重甲骑兵见状,纷纷顶著双层铁鎧,连人带马顺著骨碌儿砸开的豁口,发疯般地朝大寧的左翼阵墙疯狂挤压、撞击。
阵门正前方的三弓车弩再次爆出一声沉雷。
第二根七尺破甲重矛平贯而出。
又是二三十名被堵在直道上退避不及的天狼骑兵,被重矛贯穿,残尸碎肉泼洒一地。
但这骇人的屠戮,反倒將剩余天狼骑兵骨子里的凶性彻底逼了出来。
正前方的死路成了催命符,逼得他们只能踩著同伴的尸体,拼死往骨碌儿撕开的左翼缺口里填。
骨碌儿本欲藉此撕裂大寧阵脚。
哪知这“九极缚狼大阵”犹如活物。
左侧阵墙顺势一撤,步卒踏著鼓点向后一转,原本的豁口竟又化作一条生满长枪的深巷。
骨碌儿咬牙再撞右阵,右阵同样如齿轮般错开,斩马刀层层叠叠,再次將他们陷在腹地。
如此往復,如陷泥沼。
任凭这头草原狼崽子悍勇无双,手中骨朵连连发威,砸塌了数名枪盾甲士的胸膛,却始终摸不到大阵的边缘。
他身后的三千精骑,在这无穷变阵中,被层层剥皮剔骨,越战越少。
遍地伏尸间,骨碌儿霍然想起临阵前阿骨朵的嘱咐:“斩其持旗手!”
他抬眼盯住左翼那面指引变阵的令旗。
骨碌儿嘶吼一声,弯腰从泥地里挑起一桿长枪,倾尽全身气力,將长枪掷向高台上的掌旗官。
枪出如龙,破空而去,眼看就要钉穿旗官胸膛。
斜刺里,一匹黑鬃战马杀出。
一根粗壮的四棱水磨大鐧凌空击下,“当”的一声,將那杆飞枪打落在地。
来將正是赵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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